两人的想法不谋而合。
活下去,存粮食,筑安居,抵寒霜。
简单直白,是荒土最真切的期盼。
不远处,顾野靠在木叉上,目光淡淡望向白雾里的两道人影。
他见惯荒土流民的贪婪、自私、厮杀,看厌废土之上的冷漠薄情。第一次看见这般干净克制的同行之人,不争吵、不猜忌、不功利,劳作有序,相处温柔,连对视都带着分寸留白。
城里出来的两个人,干净得不合这片荒土。
却又坚韧得适配这片苦难大地。
顾荞提着半筐野菜跑回来,小脸上沾着细碎泥点,眼里明亮清澈。她没有上前打扰,懂事蹲在远处整理野菜,时不时好奇望向配合拌土的两人。
雾气缓慢消散,天光逐渐透亮。
乳白色薄雾顺着枯草缝隙缓缓流淌,渐渐退向低洼山谷,露出澄澈浅蓝天际。霜层被日光烘暖,一点点消融,水珠顺着草茎滚落,滴进黄土,润透土地。
临近午时,混合土层彻底调配完成。
黑土细腻松软、草末均匀分散、黏土粘合土质,三者相融,散发出潮湿质朴的泥土清香。土层蓬松透气,抓一把在手中,湿润不黏手,肥力充足,完美适配稻种萌芽。
播种之时,终于到来。
林栖取出芦苇杆储存的稻种。
干燥洁白的谷粒安静躺在掌心,颗粒饱满,胚芽完好,是两人挣脱牢笼、奔赴荒芜时,唯一携带的执念。
她指尖轻捻,均匀撒播。
每一道垄沟,间距一致、深浅相同,一粒粒稻种落入松软土层,安静沉睡,等待破土重生。
陆时衍紧随其后。
他掌心拢着细薄干土,轻柔覆盖在稻种之上,覆土轻薄均匀,不会压制胚芽,又能锁住土层水汽。动作细致沉稳,小心翼翼,如同守护易碎又珍贵的微光。
一人撒种,一人覆土。
动作流畅默契,无需言语沟通。
日光洒落坡地,暖光温柔笼罩。四垄平整田垄,静静躺在向阳坡上,埋着细小种子,藏着生生不息的希望。
播种完毕,林栖起身。
长久屈膝,双腿微微发麻,她下意识踉跄半步。下一瞬,一只温热手掌稳稳托住她的小臂,力道轻柔克制,稳稳扶住身形。
雾散风暖,天光澄澈。
陆时衍指尖贴着她单薄衣料,掌心干燥温热,触碰干净坦荡。他目光落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语气平淡叮嘱:“慢些。”
简单二字,暖意绵长。
林栖抬眸,恰好撞进他沉静漆黑的眼底。
日光落在两人肩头,枯草泛着柔光,远处断垣静默,风声温柔无声。没有监控探头、没有数据标记、没有情绪判定,这一刻的对视坦荡直白,不带半分遮掩。
眼底温柔浅淡,情愫隐晦生长。
不热烈、不汹涌、不直白,如同埋在土里的种子,无声无息,缓慢扎根。
“种好了。”
林栖轻轻开口,语气释然柔软。
这是他们在荒土种下的第一片生机,是逃离沧城之后,第一个完整完成的小目标。渺小、朴素、不值一提,却足够让两颗漂泊的心,落定安稳。
“会出苗的。”
陆时衍语气笃定,沉稳温和。
他见过坚硬冰冷的钢铁重生,见过破败机械重新运转,更相信这片温柔沃土,能够滋养出破土青苗。
顾野父女缓步走来,看向整齐平整的四垄田地。
枯黄旷野之间,这片黑土干净细腻,像是荒芜大地上开出的一抹温柔。顾野粗糙脸上露出一抹浅淡笑意,直白坦荡:“等苗长三寸,我教你们引地表水、做简易防虫罩。”
同类互帮,不问回报。
荒土最珍贵的善意,莫过于此。
风扫枯草,日光渐暖。
白雾彻底散尽,旷野通透干净。远处城区边界的探照灯黯淡沉默,冰冷围墙隐在地平线尽头,那座规则森严、冷漠麻木的牢笼,已然遥远。
坡地之上,四人并肩而立。
目光落在平整田垄之上,安静等待萌芽。
今日种下一粒粟,静待来日一寸青。
人在荒土,步步求生;
土藏生机,爱意无声。
晨雾散尽,万物向光;
尘埃落定,来日可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