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午后,日头西斜。
炽烈灼人的白光缓缓褪去,漫天霞光晕开一层温润柔和的浅金。滚烫荒芜的黄土地慢慢降温,蒸腾扭曲的热浪渐渐消散,干燥枯草垂落枝茎,褪去被烈日暴晒的焦灼卷曲,归于安静平和。
黑水河岸,风静尘止。
燥热的风停歇,微凉水汽从河面缓慢升腾,混着泥土潮湿的腥气,轻轻拂过斑驳古老的石矶。暗沉河水不复先前躁动汹涌,流水平缓绵软,河面涟漪细碎清淡,层层叠叠往两岸漫延,又缓缓收回,像是河流绵长温柔的呼吸。
一切喧嚣,尽数落幕。
石矶之上,相拥的两人静静伫立。
白色衣衫浸透河水,湿漉漉贴在顾大海单薄挺拔的脊背,深色水渍顺着衣料纹路缓慢滴落,在粗糙滚烫的石面上晕开深色湿痕。冰凉河水混着细密冷汗,浸透他的发丝、脖颈、眉眼,整个人带着化不开的湿冷倦怠。
水下打捞耗尽全部体力,阴寒煞气大肆侵体。
他身躯轻微发颤,骨缝之间残留刺骨寒凉,气血紊乱亏虚,眼前偶尔掠过细碎发黑的虚影,浑身绵软无力,所有坚硬克制、冷冽锋芒,在此刻尽数卸下。
此刻的他,脆弱又疲惫。
唯有怀里一捧干净温热,是绝境之中唯一的依靠。
周殷鱼微微踮脚,微凉双臂牢牢环住他湿冷的腰身,单薄脊背绷得笔直,硬生生托住男人透支沉重的身躯。少年纯白的卫衣沾染泥水,边角蹭上深色淤泥,干净衣料染上污浊痕迹,却丝毫不显狼狈。
锁骨之下,银鳞微光浅浅闪烁。
纯净温和的水灵气无声流转,源源不断渡入顾大海的血脉肌理,缓慢抚平暴乱的阴寒煞气,修复受损紊乱的气血。柔和的冷白微光萦绕两人相拥的身影,朦胧剔透,干净圣洁。
没有多余言语,无需刻意安抚。
彼此相依,冷暖相融,便是世间最好的慰藉。
风掠过空旷河岸,吹动两人交叠的发丝。
潮湿的黑发纠缠粘连,贴在光洁微凉的皮肤之上,呼吸交缠,心跳共振。一人满身湿冷伤痕,一人满怀纯粹温柔,在这片沾满百年罪孽的石矶之上,安静相拥,消解所有苦楚与寒凉。
良久,顾大海缓缓收敛周身颤意。
紊乱的呼吸慢慢平稳,发黑的视线逐渐清晰,刺骨阴寒被纯净水灵温柔压制,重新蛰伏在血脉深处,不再肆意冲撞、折磨肉身。
他缓慢抬手,骨节泛白的修长手指,轻轻覆在少年柔软的后背上。
动作轻缓、虚弱、虔诚。
小心翼翼环住那具温暖单薄的身躯,力道克制轻柔,生怕自己满身湿冷,沾染少年干净温热的衣襟。
“我没事。”
低沉沙哑的嗓音破碎干涩,裹挟河水残留的湿凉,在安静空旷的河岸轻轻散开。
是安抚,是报备,亦是释然。
这一场黑水之行,艰难凶险,满身寒凉。
好在,骸骨尽数打捞,残魂得以留存,罪孽尘埃落定,身边依旧有他。
足矣。
周殷鱼没有松开环抱的手臂,依旧固执地将他圈在怀里。微凉脸颊轻轻贴着他湿透的肩头,呼吸轻柔绵长,嗓音软糯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执拗:“再靠一会。”
就一会。
让我多抱抱满身伤痕、为亡魂踏遍污浊河水的你。
让我用自身微薄灵力,替你抚平入骨寒凉,消解水下承受的所有痛楚。
世间苦难由你背负,那我便做你唯一的避风港,做你疲惫之时,永远可以安心停靠的温柔归宿。
顾大海无声应允,安静垂眸。
漆黑眼眸蒙着一层淡淡的水雾,眼底疲惫晦涩,混杂着悲悯、释然、珍重万千。视线越过少年单薄的肩头,落在河面朦胧漂浮的小小身影之上。
水雾缭绕,柔光浅浅。
阿禾透明幼小的灵体,安静悬浮在离岸边不远的河面。
孩童单薄的虚影不再茫然无措,空洞漆黑的眼眸染上一层温顺柔和的浅光。她安静望着相拥的两人,稚嫩透明的小手轻轻交叠放在身前,乖巧又安静,像个懂事乖巧、从不吵闹的孩子。
她能感知到暖意,感知到善意,感知到这片冰冷世间,难得的温柔。
也能看见,那些沉睡在白玉盒里、历经百年黑暗的同族骸骨。
破碎、冰冷、洁白。
那是和她一样,永远停留在孩童时光,永远困于淤泥黑暗,永远没能长大的同伴。
风拂河面,水雾轻晃。
小小的灵体微微飘动,透明衣角随水汽轻轻翻飞。她缓慢转动身形,面朝宽阔暗沉的黑水河,微微躬身。
浅浅一礼,安静肃穆。
是告别。
告别囚禁自己二十七年的冰冷河水,告别无边无际的黑暗淤泥,告别荒村愚昧冷漠的过往,告别这片埋葬无数无辜、沾满肮脏罪孽的荒芜土地。
一礼别故土,余生向光明。
周殷鱼余光瞥见孩童温顺的动作,心口轻轻发软。
他缓缓松开环住顾大海腰身的手臂,微凉指尖轻轻抬起,对着河面小小的虚影,缓慢抬手、俯身。
温柔回礼,郑重相待。
不分阴阳,不分人魂。
众生平等,亡魂亦需体面告别。
“找一处向阳之地。”
周殷鱼轻声开口,目光柔和望向远处连绵的青山。
荒山深处,溪流澄澈,草木繁盛,远离黑水阴冷,远离荒村罪孽,安静干净,日光充足。那里无人打扰,无煞气萦绕,是最适合安葬孩童骸骨的地方。
让这些一辈子被困黑暗、永不见光的孩子,长眠暖阳之下。
岁岁向阳,年年无忧。
从此无淤泥缠身,无河水寒凉,无世人冷漠,无愚昧罪孽。
顾大海轻轻颔首,漆黑眼眸望向远处青翠山峦,语气低沉郑重:“好。”
他小心翼翼将怀中白玉骨盒抱紧,温润玉盒贴合胸口,稳妥护住内里细碎洁白的骸骨。冰凉玉质隔着湿透的衣衫,抵在温热的皮肉之上,清冷干净,不染污浊。
这二十七具稚嫩骸骨,是这片罪恶土地唯一留存的温柔痕迹。
亦是百年愚昧罪孽,最沉痛、最直白的证明。
两人动作缓慢整理衣衫,潮湿布料黏贴皮肉,行动滞涩沉重。
周殷鱼抬手,轻轻替顾大海理顺凌乱粘连的黑发,指尖拂过他苍白疲惫的眉眼,动作轻柔细腻,带着小心翼翼的疼惜。指腹擦过他额角残留的水渍,微凉触感,温柔缱绻。
顾大海任由他动作,安静垂眸,温顺听话。
此刻卸下所有冷冽防备,褪去所有坚硬外壳,露出疲惫柔软、不为人知的一面。
整理完毕,两人并肩起身。
一高一矮,一黑一白,衣衫半湿,步履平缓。
沿着枯黄杂乱的野草,踩着粗糙硌脚的碎石,朝着后方连绵青山缓慢前行。
身后,黑水河静静流淌。
暗沉水面波澜不惊,白雾缓缓消散,阴冷湿气慢慢褪去。被鲜血罪孽浸染百年的河流,终于在今日彻底归于平静。
怨气归寂,骸骨离河,枷锁破碎,罪孽封存。
河水沉默流淌,无声目送众人离去。
从此,黑水无沉骨,河底无孤魂。
山间小路崎岖蜿蜒,草木丛生,绿意盎然。
与后方荒芜死寂的荒山不同,这片山林草木繁茂,清风和煦,鸟鸣清脆。澄澈山涧顺着岩石缝隙缓慢流淌,泉水叮咚,干净通透,林间弥漫草木清甜的香气。
日光穿过枝叶缝隙,洒落斑驳细碎的金色光点。
光影摇晃,暖意融融,风吹枝叶,簌簌轻响。
干净、安静、温柔、明亮。
是这些孩子,从未见过的人间盛景。
行至山林深处,一方平坦干净的空地。
四周青树环绕,繁花零星盛放,地势偏高,向阳避风,脚下泥土松软干燥,没有阴冷湿气,没有污浊杂质。远处山涧流水潺潺,清脆悦耳,昼夜不息。
是绝佳的安葬之地。
“这里好不好?”
周殷鱼停下脚步,侧头看向身侧的男人,嗓音轻柔温和。
他雪白的卫衣沾染泥土草屑,干净的发丝被风吹得凌乱,眉眼澄澈柔软,周身银鳞微光缓缓敛入皮肉,归于沉寂。
顾大海环顾四周,青山环绕,暖阳垂落,流水潺潺,清净无忧。
他轻轻点头,眸色温柔:“很好。”
向阳而生,临水而安。
最适合埋葬一群永远停留在孩童时光、永远纯粹干净的亡魂。
顾大海取出随身携带的工兵铲,沉默弯腰,开垦松软泥土。
刃口切入湿润的黄土,泥土松软细腻,没有河底淤泥的冰冷黏稠。他动作缓慢沉稳,一铲一铲,规整挖掘出一方平整方正、大小适宜的土坑。
动作虔诚肃穆,小心翼翼,不敢有半分潦草敷衍。
阳光落在他湿透的肩头,暖光慢慢烘干冰冷潮湿的衣衫,柔和淡化他周身的寒凉孤寂。林间清风温柔拂面,吹散河水残留的阴冷腥气。
周殷鱼安静站在一旁,笔直伫立。
他微微抬手,指尖凝结一缕纯粹柔和的水灵气,透明水雾萦绕整片空地,温柔净化周遭尘土浊气,为这片安葬之地,洒下干净圣洁的结界。
水雾轻柔,无声漫延。
隔绝世间嘈杂,隔绝人间污浊,隔绝残留罪孽。
阿禾的透明灵体,缓缓飘荡至土坑上空。
小小的身影安静悬空,澄澈水光包裹周身,孩童懵懂的目光,温柔扫过松软干净的黄土。她没有惶恐,没有不安,眼底只剩安然与顺从。
她知道,这里是归宿。
是她漂泊二十七年,终于寻得的、安稳无扰的家。
土坑挖掘完毕,规整干净,深浅适宜。
顾大海屈膝蹲身,双手平稳托起温润白玉盒,小心翼翼将玉盒放置土坑正中。玉盒洁白通透,静静安放在松软黄土之间,像是一方洁白干净、永不蒙尘的小小棺椁。
盒内,二十七具细碎骸骨,安静沉睡。
沉寂、安然、解脱。
从此远离黑暗淤泥,远离阴冷河水,远离愚昧罪孽。
“入土吧。”
顾大海低声轻语,嗓音沉稳肃穆,消散在温柔山风之中。
一抔温热干燥的黄土,缓缓落下,轻柔覆盖通透玉盒。
泥土层层堆叠,缓慢掩埋,动作轻柔缓慢,生怕惊扰这些沉睡百年的稚嫩亡魂。干燥黄土隔绝外界光亮,隔绝世间喧嚣,隔绝所有寒凉苦难。
一铲,又一铲。
泥土堆积,平地隆起,一方干净规整的小小土冢,悄然成型。
没有墓碑,没有刻字,没有标识。
无需留名,无需世人祭拜,无需后人铭记。
他们本是无辜,本不该被罪孽捆绑,不该被世人评判,不该被愚昧世俗打扰。
一抔黄土,一身清白,一世安稳。
便是最好的结局。
周殷鱼静静伫立坟前,澄澈眼眸温顺低垂。
他指尖微动,一束柔和清透的白色水雾,缓缓落在隆起的土冢之上。水雾渗入黄土,温柔滋养土地,悄然凝结一朵洁白细碎的野生小花。
花瓣通透,花色纯白,孤零零绽放在黄土之上。
干净、柔弱、纯粹。
像极了这群永远没能长大、永远纯粹无辜的孩子。
亦像淤泥之中,艰难生长、向阳而生的灵魂。
风拂山野,白花轻颤。
无声盛放,温柔祭奠。
河面之上,那抹幼小透明的灵体,缓缓飘落在白色小花旁。
阿禾轻轻触碰洁白柔软的花瓣,透明指尖穿过单薄花瓣,触碰不到实体,却依旧执着、温柔、认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