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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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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晓天光,薄凉如水。

清晨五点四十分,城郊公寓浸在一片浅灰白色的朦胧雾色里。云层低低压覆城市上空,遮住初升朝阳,没有炽烈金光,没有通透晴空,整片天色暗沉发灰,像一块洗旧泛白的冷色布料,沉沉压在楼宇顶端。

窗外湿气浓重,露水凝在绿植枝叶,坠落在泥土,洇开深色湿痕。晚风不再温柔,裹挟着潮湿阴冷的水汽,穿过半开的落地窗,灌入客厅,带走夜间残留的暖意,空气凉得刺骨。

屋内灯光尽数熄灭,只留自然天光。

浅灰色地毯、素白沙发、原木家具,都蒙上一层寡淡清冷的灰白滤镜。昨夜弥散的水雾早已消散,空气干净安静,唯独残留一丝淡淡的、挥之不去的寒凉,滞留在房屋缝隙之间。

一夜无眠。

顾大海依旧伫立落地窗前。

黑色家居服宽松垂落,布料褶皱凌乱,衬得身形愈发单薄清瘦。肩背挺直孤硬,脊背线条紧绷,周身萦绕化不开的疲惫与冷寂。一夜伫立,眼底红血丝细密纵横,漆黑眸色暗沉浑浊,覆着一层厚重晦涩的阴翳。

凌晨的低温不断侵蚀他亏虚的血肉。

黑石反噬留下的虚寒病根,在湿冷空气里无限放大。指尖泛白失温,骨缝隐隐作痛,四肢绵长发麻,体内蛰伏的阴煞缓慢游走,贴着血脉肌理,一下一下,沉闷钝痛。

他面色本就苍白,此刻在灰白天光之下,近乎透明。

没有血色,没有暖意,眉眼冷冽沉静,周身是生人勿近的疏离寒意。唯有视线望向主卧房门时,眼底凛冽才会柔和半分,藏着不易察觉的温柔珍重。

安静、克制、隐忍。

把所有寒凉痛楚、所有阴郁思虑,尽数藏在沉默深处,不声张,不外露。

主卧房门紧闭,隔绝外界清冷湿气。

厚重遮光窗帘严密拉拢,屋内昏暗幽暗,没有一丝天光渗入。柔软纯白床铺中央,少年安稳蜷缩,沉沉熟睡。被褥严密裹住单薄身躯,只露出一小截白皙脖颈和柔软乌黑的发顶。

昨夜灵力透支,魂魄虚空。

周殷鱼睡得极沉,呼吸绵长均匀,眉眼彻底舒展,没有梦魇纠缠,没有寒凉侵扰。长长的睫毛安静垂落,在白皙眼下投出浅浅阴影,唇瓣淡白,面色依旧泛着虚弱的惨白。

脖颈锁骨处,银鳞早已隐没无痕。

那一夜为护他而亮起的圣洁微光,那一次本能觉醒的水魂灵力,尽数收敛、沉寂、蛰伏,藏进少年纯净魂魄深处,只留下难以察觉的虚弱疲乏。

他睡得安稳,毫无防备。

隔绝了世间阴暗,隔绝了河水悲戚,隔绝了昨夜那些沉重刺骨、令人酸涩落泪的陈年罪孽。

顾大海抬手,指尖轻轻抵在冰凉的玻璃窗上。

微凉玻璃触感透过皮肉,直刺骨缝。他视线穿透灰白雾气,穿透层层楼宇,精准定格在遥远西边。那片荒芜偏僻的土地,那条暗沉死寂的河流,埋葬着百年冤魂,掩埋着无数无辜。

黑水村。

三个字,沉重腐臭,沾满血腥。

昨夜长夜静坐,他梳理完李军送来的全部纸质档案。泛黄卷宗、残缺笔录、老旧照片、村民口述,零碎杂乱的线索被逐一拼接、整合、梳理,拼凑出村落最腐烂肮脏的底色。

百年闭塞,世代愚昧。

群山围困,交通断绝,教育匮乏,思想固化。村民敬畏山水,迷信鬼神,将天灾水患尽数归咎于虚无河神,将稚子血肉当做平息灾祸的贡品。

从光绪末年,到二十一世纪初。

横跨百年,代代献祭。

被挑选的孩童永远相同:生辰纯阴、体弱多病、沉默怯懦、无反抗之力。

被挑选的理由永远荒唐:血肉纯净,魂魄通灵,可慰河神,可保平安。

没有人质疑,没有人反抗,没有人阻拦。

村落抱团,人性麻木,全员默许,集体犯罪。

亲生父母亲手相送,邻里村民冷眼旁观,村老祭司主持仪式。孩童啼哭坠入河水,沉入淤泥,岸上之人面无表情,焚香祭拜,祈求来年风调雨顺。

愚昧是原罪,冷漠是帮凶。

整条村落,全员有罪。

那些沉入河底的孩童,从来不是寥寥几人。

档案残缺记载,粗略统计,百年之间,明确记录、有据可查的献祭孩童,足足二十七名。

二十七条鲜活稚嫩的性命。

二十七具深埋淤泥的骸骨。

二十七缕漂泊无依的孤魂。

除了周殷鱼、阿禾之外,其余二十五名孩童,魂魄碎裂,灵气散尽,连一缕残魂都未能留存。

尸骨腐烂,魂魄湮灭,无人记得生辰,无人知晓姓名,无人祭奠亡魂。

化作黑水河底的一捧烂泥,化作河水之中的一缕寒气,悄无声息,湮灭人间。

无碑,无坟,无祭,无归。

皆是枉死,皆是沉冤。

冷风拍打玻璃,发出沉闷细碎的轻响。

顾大海垂眸,漆黑眼底覆满一层刺骨寒凉的冷意。温和彻底褪去,余下凛冽淡漠的锋芒,胸腔深处翻涌着压抑的愠怒、冰冷的厌恶、难以平复的沉痛。

人性最丑陋、最麻木、最自私的恶,往往藏在闭塞深山、愚昧村落。

他们信奉神明,却亲手屠戮最纯净无辜的稚子;他们祈求安稳,却用鲜血罪孽铺垫自身平安;他们敬畏生死,却漠视孩童啼哭,冷眼旁观鲜活生命坠入深渊。

愚善为恶,无知造孽。

黑水村,遍地是冤。

七点整,天色彻底放亮。

灰白云层缓慢散开,微弱浅金阳光穿透云层,朦胧洒落大地。城市彻底苏醒,远处车流声响连绵不绝,市井烟火喧嚣嘈杂,热闹鲜活,与遥远荒芜的黑水荒村,形成极致刺眼的反差。

人间喧闹明亮,河底永世黑暗。

主卧内,少年缓缓苏醒。

绵长睫毛轻轻颤动,缓慢掀开。澄澈眼眸初醒时蒙着一层厚重水雾,眸色朦胧涣散,懵懂茫然,片刻之后,视线才缓慢聚焦,清醒过来。

鼻尖萦绕干净清冷的气息。

被褥柔软温热,床铺宽大舒适,屋内昏暗安静,没有刺骨寒凉,没有潮湿淤泥,没有铁链冰冷的锈迹。

安静、温暖、安稳。

是属于人间的温柔居所。

昨夜破碎沉重的记忆缓缓回笼。

寒凉相拥、河水秘辛、四岁阿禾、百年献祭、密密麻麻沉入河底的无辜孩童,酸涩悲悯依旧残留在魂魄深处,心口微微发闷,泛着淡淡的钝痛。

他轻轻眨动眼眸,眼底残留一丝未散的泛红潮湿。

侧身躺卧,单薄手臂伸出被褥,白皙指尖搭在床沿,安静发怔。脖颈肌肤细腻通透,皮肉之下,几枚银鳞若隐若现,是昨夜灵力透支留下的微弱痕迹。

水魂同源,共情入骨。

哪怕沉睡一夜,哪怕脱离河水,那些深埋淤泥的孩童冤魂,依旧牵动他的魂魄,隐隐作痛。

房门被轻轻叩响。

两声轻敲,力道柔和,节奏缓慢,不吵不闹,温柔克制。

是顾大海。

“醒了?”

门外传来低沉温和的嗓音,沙哑略带疲惫,是一夜未眠留下的浓重倦意。

“嗯。”

周殷鱼轻轻应声,嗓音绵软沙哑,带着刚睡醒的朦胧气音。

门锁轻微转动,房门缓慢推开。

男人逆光站在门口,天光落在他单薄肩头,勾勒清冷孤寂的轮廓。黑色家居服干净素雅,面色依旧苍白,眼下青黑浓重,眼底疲惫晦涩,却依旧身姿挺拔。

他手里端着一只素白瓷碗。

碗中温热清淡,是熬煮软烂的小米粥,表面漂浮几颗圆润枸杞,热气袅袅升腾,白雾朦胧,散发出清淡温润的粮食香气。

简单、养胃、易消化。

适合虚弱体虚、魂魄亏损的少年。

顾大海缓步走入屋内,脚步轻缓,没有发出半点声响。他走到床边,将瓷碗平稳放置床头柜台面,指尖轻轻摆正碗沿,动作细致温柔。

“身体有没有不舒服?”

他侧身垂眸,视线落在少年白皙虚弱的脸上,目光仔细描摹,不放过一丝异样。眼底疲惫尽数收敛,只剩温柔认真的关切。

昨夜透支灵力,损耗本源,最怕留下魂魄暗伤。

周殷鱼轻轻摇头,澄澈眼眸安静凝望着他:“没有。”

只是乏力,只是胸闷,只是脑海之中,总会隐隐浮现一片暗沉河水、无边淤泥。

只是会想起那个茫然漂浮、永远孤寂的四岁小女孩。

顾大海了然,没有追问。

他清楚少年的体质,清楚水魂共情的敏感,清楚那些沉重阴暗的记忆,会在魂魄深处,留下绵长隐晦的郁结。

无需逼迫言说,无需强行释怀。

悲伤可以留存,悲悯可以长久,压抑可以缓慢消化。

他会陪着他,一点点抚平阴影,一点点消解郁结,一点点将过往所有刺骨寒凉,温柔融化。

“喝粥。”

顾大海坐在床沿,指尖拿起瓷勺,轻轻搅动碗中温热米粥。软烂米粒缓缓旋转,热气氤氲,温润的暖意驱散屋内潮湿阴冷。

他动作缓慢细致,吹凉滚烫米粥,一勺一勺,温柔递送。

周殷鱼没有起身,安静倚靠柔软床头,乖乖张口,温顺进食。

米粥温热,清甜软糯,顺着喉咙滑入胃里,暖意缓慢蔓延,驱散四肢残留的寒凉,抚平魂魄深处微弱的空乏。

屋内安静无声,唯有勺子触碰瓷碗的细碎轻响。

天光温柔,空气静谧,一人温柔喂食,一人安静进食。

简单平淡的晨间日常,温柔治愈,悄悄冲淡昨夜积压在心口的沉重阴郁。

一碗米粥见底,暖意填满胸腹。

顾大海放下瓷碗,指尖自然擦拭少年唇角残留的米浆,动作流畅自然,亲昵又克制。温热指腹触碰微凉唇角,一瞬相触,轻轻分开。

“今日,我要去一趟荒村。”

沉默片刻,顾大海缓缓开口,语气平淡直白,没有隐瞒,没有迂回。

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更改的坚定。

周殷鱼澄澈眼眸微微睁大,睫毛轻颤:“我跟你。”

没有迟疑,没有犹豫。

无论去往何处,无论前路明暗,无论是否凶险,他都要同行。他是黑水河水魂,同源相通,唯有他在场,才能稳定水脉,安抚残魂,护住那一缕脆弱懵懂的阿禾。

更因为,他不愿留他孤身一人,重返那片罪恶阴冷的土地。

顾大海注视他执拗认真的眉眼,没有拒绝。

他本就没有打算将少年独自留在公寓。周殷鱼是唯一能感知河水异动、安抚怨灵、共情残魂的人,此行引渡阿禾,必须有他同行。

况且,他舍不得分开。

经历过黑暗别离,经历过阴阳相隔,经历过十二年遥遥相望,如今相守相伴,哪怕前路荒芜阴冷,也不愿短暂分离。

“好。”

他轻轻应声,嗓音低沉温柔。

“一起去。”

简单三字,敲定行程。

今日正午,阴气最弱,阳气鼎盛,是七日之内最适合踏入黑水河岸的时辰。水脉趋于平稳,暗流不再翻涌,阿禾残魂意识凝练,灵体稳定,恰好满足引渡条件。

此行目的明确。

一、引渡阿禾,脱离淤泥深坑,带她走出百年黑暗。

二、探查河床深处,搜集孩童骸骨,妥善收纳,日后择地安葬。

三、彻查荒村旧址,搜集全部罪证,抹平愚昧陋习残留。

四、斩断黑水最后一丝罪孽根须,彻底肃清所有阴邪隐患。

给所有枉死孩童,一个清白交代。

给满身沉冤的黑水,一场干净了结。

给周殷鱼,一片再无阴霾、安稳纯粹的人间。

“什么时候走?”

周殷鱼轻声询问,眼底温顺安静,没有丝毫畏惧。

哪怕知晓那片土地沾满罪恶,哪怕明白河水阴冷刺骨,哪怕清楚荒村荒芜阴森,他依旧无所畏惧。

身边有顾大海,便是人间最安稳的铠甲。

“正午。”

顾大海抬手,指尖轻轻揉了揉他柔软的发顶,动作温柔缱绻。

“还有四个时辰。”

“好好休息,养好体力。”

少年乖巧颔首,顺从听话。

天光慢慢爬升,透过窗帘缝隙,漏进一缕细碎金线,落在床沿,温暖明亮。屋内安静温柔,时间缓慢流淌,静谧又安然。

四个时辰,短暂又漫长。

留给两人最后的、安稳平和的闲暇时光。

……

上午十点,临近正午。

云层彻底散开,阳光穿透云层,洒满整座城市。天光澄澈明亮,温度缓慢升高,驱散晨间潮湿寒凉,微风干燥柔和,草木清香弥漫空气。

公寓收拾完毕,干净整洁。

两人换上简便素色衣物。

顾大海一身纯黑休闲外套,面料厚实,遮挡体虚寒凉,黑色长裤衬得身形挺拔孤直。周殷鱼穿着干净纯白色薄卫衣,宽松柔软,衬得肤色冷白通透,乌黑发丝柔软蓬松,干净纯粹。

一黑一白,冷暖相依。

简单朴素,安稳贴合。

临行之前,顾大海走向房屋最深处的密闭储藏室。

厚重金属门锁拧开,咔哒一声,声响沉闷,隔绝幽暗被打破。冷白灯光亮起,照亮狭小密闭的阴暗空间,空气潮湿阴冷,扑面而来。

墙角,黑色布料层层包裹的黑石,安静静置。

表层那层冷白水膜依旧稳固通透,柔和微光死死封印顽石煞气,隔绝所有阴邪戾气。黑石死寂冰冷,没有一丝躁动,没有一缕外泄阴冷。

彻底封存,永无作乱之力。

顾大海俯身,指尖轻轻触碰黑色布料。

布料厚实不透光,隔绝视线,看不到底下漆黑顽石。掌心鱼鳍疤痕轻微发凉,隔着厚重布料,隔着长久封印,隐约感知黑石沉寂的阴冷。

它罪孽深重,压魂十二年,困住周殷鱼,沾染孩童冤魂血气。

从今往后,永久封存此处,不见天光,不触人世,不通阴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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