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是道裴家稚子出生后不曾受抚养,毕竟无辜,又怜裴家昔日功名,特赦其迁至远房旁支一脉,封侯爵留于京中。
他是那人彰显贤名的挡箭牌,实际如质子处处受监视。
这臭名昭著的枭司卫,里头遗留的全是杀人如麻的前代皇帝为处理私事培养留下的宦官厂卫。
当今圣上幼年时便饱受这些厂卫恐吓,心生厌恶,登基后便废除阉人为官之策。
皇帝原先想将裴渡连同这些厂卫一起顺理成章解决掉,冠着冠冕堂皇的名义,将一切扔给年岁不过十二的裴渡。
没人知道他用了什么手段将这些嗜血的困兽收服。
圣上动了其他心思,他这些需要这把刀为他所用,又不想承担这刀带来的污名。
此后数年,裴渡成了他削弱党派的刀,亦成了众人眼中神憎鬼恶,心狠手辣之辈。
“李青只是开胃菜。”他姿态散漫,举起手,忽而望月酌酒。
宽袖如流水迢递沿着精健的手臂垂下,“当年那些人,有一个算一个,我终有一天要将他们剥皮抽骨,以血肉告慰我父母在天之灵。”
“可这跟你要查梅执礼又有什么关系?”顾嫦缨疑惑。
“梅执礼手底下虽有不少产业,但以他要笼络的人脉来看,显然那些产业能掏出的钱远不足够支撑他挥霍。”
“我查了许久,连梅家旁支都没放过,可偏偏什么踪迹都没有。”
他手指虚空点了点,“说来到巧,这老狐狸尾巴短暂的露出一截被枭司卫给揪到了。”
“有一门异常却不起眼的交易,时隔一年才出现一次。我命人查了源头,发现直指江陵府。
生怕这个线索断了,一个月前我便秘密出发,亲自率人赶来。
我刚来这,查了五日,竟查到江陵府竟有一家商贾之家,同姓梅。”
顾嫦缨睨他,“这天底下梅姓多了去,又非高门独有。我手底下的将士还有个叫梅三的,怎的,你也要查查他?”
“哪儿就这么巧。”
“呵,奇了,这世道就是如此之巧。”裴渡眼眸微眯,眸中翻滚的暗色沉沉,“那人还真与梅执礼有关。”
“昔日梅家四房,除了梅执礼,还有一人同争梅家家主之位。”
“此人在梅家行二,二房所出,名为梅彦。”
“数十年前,他忽而放弃梅家继承,携着一名寻常百姓出身的女子私奔,至今无人得知他行踪。”
顾嫦缨嘴角微抽,“难道就这么巧,这商人就是那个二少爷?”
裴渡神情没什么变化,只垂眸,“是啊,就是如此之巧。”
“这梅彦就是那个消失在族谱上,查不到的梅家族人。”他指腹碾过陶碗,“只是他手底下的产业稀薄的可怜,目前还查不到其他什么东西。”
“我还需待在江陵府一段时日。”
顾嫦缨点头,“你既然是瞒着人出来,想来手底下带的人不多。”
“若是有什么需要我出手,尽管说便是。”
顾嫦缨看着裴渡长大,自幼在裴将军手下一同习武,两人早已如亲人般相待。
“我还真就等着你这句话。”
裴渡的情绪收放自如,他嘴角擒着笑,脸上半点看不出醉意,“我眼下来找你确实另有他事。”
顾嫦缨酒已喝得麻木,听到这句话,心头默默生出“果然如此”的念头。
“圣上已对你生出忌惮之心,你很快便会收到回京述职的旨意。他会以嘉奖晋升之名,将你调守在皇城之中。”
顾嫦缨本就有所猜想,“此处边防毗邻三国,调走我,他要派谁来镇守?”
“威竦。”
“哈?”顾嫦缨猛得站起身,不可置信,“那个劝服陛下同北凉签订盟约,不战而逃的老东西?”
裴渡似笑非笑,“这条老狗可是自荐,背后又有梅执礼撑腰,顶替你的位置顺其自然罢了。”
若是由他来镇守边关,只怕大雍的国库一年比一年流的快。他大可借此上奏陈书美言称自己为两国之谊的美绩。”
“至于江陵府如何?不过他官拜枢密使之位的踏脚石罢了。”
顾嫦缨沉默良久,“此处绝对不能交给他,否则我这些年立下的威慑只会功亏一篑。”
“圣上心意已决,你变不了。”
裴渡语气平淡,“你既是裴府旧人,你带的羽卫军又走着当年父亲的老路。”
“朝堂对你的非议和忌惮已比以往过盛,功高震主,你我已经压制不住。”
顾嫦缨神情愈发冷静,她垂落在身侧手缓缓握紧,随即松开。
“羽卫军绝不能交给那人处置。”顾嫦缨想起当年,不由胆寒,“他们不仅是为大雍厮杀的英雄,更是我亲朋手足。”
“朝堂言官一语能杀千人,我一旦带着羽卫军归京,绝无生路。”
“所以,我这不是来给你的羽卫军铺一条生路了?”裴渡眉梢微挑,“把这支军队交给我安排,我保他们无虞。”
“好。”顾嫦缨没有半点犹豫,甚至都没有问他要做什么。
在裴渡递来的眼神下,她道,“你是裴家唯一的血脉,羽卫军本就是为你为留。除了我,他们也只会听你安排。”
“况且,里头有不少裴军旧人……他们也想见你很久了。”
裴渡摩挲着指尖,半晌,轻声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