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短暂的风波过后,空旷的大堂只剩寥寥数人,言语间仍讨论着方才的插曲。
沈砚同梅望雪经过柜台进了内间,掩了门后,沈砚绷着的架势骤然卸下,整个人如同泄了气的囊,翻身朝软塌上仰躺了下去。
梅望雪坐在太师椅上,整个人松软的握在椅背上。比起方才仪态斐然的威慑,此刻多了几分寻常女子躲懒的模样。
两人一个上半身歪在软塌里躺着,一个缩着,软绵绵的开始交换信息。
“先前那些兄弟们已经问了一圈,愿意跟我们在江陵府行事的有一百人整。”
惊愕在梅望雪脸上停留了一息,她直起脖颈,反复确认,“百人?”
从获得梅彦信任,手握更多商铺后,梅望雪知晓手中这些东西好似镜花水月,并不是真正属于自己。
她需要真正属于自己的人助她在江陵府站稳脚跟。
长东路战乱连绵,原主身为乞儿,和沈砚一起互相扶持徘徊辗转了数座府州,认识的流民乞儿数以千计。
远的不算,只单在江陵府,她想,哪怕只有几人,只要符合她的要求,她也有信心慢慢培养起来。
可没想到沈砚所做的远远超乎她的意料。
她需要找的人身上必须有一处出色的特质。这个要求对一流浪乞讨为生的人来说十分苛刻。只是瞬间,梅望雪便想到缘由,有些动容。
“所以这段时间没发现你……你跑到别的府州去寻了?”
沈砚嗯了一声,“都是一路同我们流浪知根知底的兄弟,也是有过命的矫情。原本只寻了五十人,但是他们都有自己相识的,考察一番之后,我觉得应当符合你的要求,索性都收下来。”
梅望雪沉默了一会儿,“你有告知他们,行事或有危险,或会得罪不少人,这样他们也来?”
“凭我现在的能力,没办法予他们太多好处。”
“又在犯傻了。”沈砚满不在乎的一嗤,声线忽而怪兮兮的,“我就说你这小脑瓜子装不下太多东西,可怜见的,又开始胡思乱想了。”
“这世道,对他们来说能一日三顿吃饱便是怀揣金山,更别说你要为每个人发薪酬。”
“你可知现在一顿饭省着吃,能养活三个人一天。”
梅望雪沉默。
她死前在府中当做闺阁女子囚着,像是金雀,成日提防着接踵而至令人烦不胜烦的宅门勾心斗角。
直到人嫁给赵明翊,原本她能换个场所重心经营新生活,却没想到,一朝踏入地狱中去。
在宫中的日子过得也不比乞儿好到哪儿去……也不能相比,毕竟痛苦不分深浅。
“这些人……已经有一部分人分到梵斋名下。”沈砚忽而沉默半晌,眼神清冽的看着她,“阿晚,你真的要如此做吗?”
梅望雪支肘搭在扶手上,一手撑着下巴,细细打量着沈砚的模样,
不知是不是开始大鱼大肉滋养了,少年身量抽条似的拔高,也不再显得单薄。
五官本就生得极好,如今棱角愈发利落,少年蜕变成愈发成熟的男子。
最引人的便是那双眼,分明是一双多情的桃眸,好似总隔着一层疏离的薄雾。或是因着过往经历,总似野兽般沉着蛰伏与警惕。
那眼神唯有望向原主时,才云销雨霁。
她知道沈砚为何这么发问。
梅望雪从梅大小姐手中先敲了四千两,在一处地块建了一处供佛的斋庙,一旁是茶楼。
表面是如此,实际地下藏着大型戏场。
便是不见光的博坊和兑坊。
江陵府是一处可混淆视听,将所有不见光的容纳一处的巨大培养皿。
见光的,不见光的,她通通都要。
只是一旦涉及这些事,她这生意便是一眼不见光到头。
梅望雪对上沈砚,眉梢眼廓虽然柔和的弯着,可那双眼里没有多少温度,“沈砚,我也想无忧无虑,可这世道没有给天真者的机会。”
“人们生下来便在赌。”
“被给予厚望的学子赌十年苦读谋仕途,商人倾尽家财赌盆满钵满,乞儿赌讨来的饭或是钱能活下明天。”
“就连叛军也在赌,换他们想象中一个对自己而言更有吸引力的未来。”
梅望雪说着,忽而柔了声,带着几分讨好。
像是软绵的羽毛挠在人心尖上,“你放心,我亦有自己的底线。只是你那边要多费心思,先教一番,再将人分分放在各自合适的位置上。”
风从窗口溜过,拂过沈砚额前的碎发。他看人时便是直勾勾,见梅望雪坚定,便也轻哼一声,
算是揭过此事。
像是聚焦蓄势的野兽,气势汹汹的最终只抬起利爪,挠了挠眉心。
“看什么?”沈砚声音嘶哑,这几日奔波,今日赶回来为了见她一面,他也很久没有好好休息了。
沈砚察觉梅望雪的视线也懒得理会,带着困怠阖上眸,声音也变得含糊。
似是觉得闷热,他食指松了松衣襟,露出线条流畅的锁骨一侧。
“沈砚,明年你也及弱冠了,你有什么愿望?”
她想着,明年不管怎样,她必须赶在兄长行刑之赴前京。
此行回京危险,沈砚此人是真心实意的待原身好,不论是依照原身残存的情感,亦或是她来之后沈砚无微不至的视她如亲,她必要保沈砚富裕无忧的生活。
“愿望?”沈砚喉间发出的声音愈发含糊,似是快入睡,“听闻江南风景宜人,长桥烟柳,十里清波。等赚到了钱,我们可去远离江陵府去江南定居。”
“你小时候不是总嚷嚷着要去京府看天子脚下是何盛景?定居之后,咱们想去哪儿便去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