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瞥了谢准一眼,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轻慢:“谢二郎,今日可是个出头的好机会。若是叫哪位公主瞧上了,尚了公主,那可就一步登天了。你不去试试?”
这话一出,几人都笑了。
谢珩也看了过来,淡淡瞥了他一眼,语气不咸不淡:“让他凑什么热闹?”
谢准收回了目光,手里握着弓,神色平静,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旁边内侍递箭筒时,顺手将他那一筒搁在了最末。谢准看了一眼,沉默着接过,低头将箭一支一支插好。
萧玉郎倚在马上,将这一幕看在眼里,轻轻笑了一声。
“谢大郎倒是护短。”他说得随意。“只是这护法,有些过了。”
谢珩神色不变:“庶出之人,安分些,总是好的。”
这话落下,气氛微微一沉。
谢准依旧没有动。他将箭筒背好,垂下眼帘,那副逆来顺受的模样。
萧玉郎却盯着他,眼中多了几分兴味。
“既来了猎场,总要射一箭。”他慢悠悠道。
谢准将箭筒背好,正欲退到队伍末端,谢珩的声音却又不紧不慢地响起来。
“二弟。”他唤了一声,语调温和,像是在关照幼弟,“今日春猎,父亲特意嘱托过,让你跟在我身边,莫要独自走动。”他顿了顿,目光从谢准握弓的手上掠过,笑意淡淡:“毕竟这御前不比家中,能来的都是各府嫡出子弟。你多留些神,跟在我身后,总归不会出错。”
这话说得体面,却字字刺骨。
谢准脚步微顿,抬眼看向谢珩。后者负手而立,长身玉立,眉目间尽是嫡长子的从容与矜贵。周遭几个世家子弟都看过来,目光或同情或玩味,却无一人开口。
他垂下眼睫,低声应了句:“是。”
谢珩满意地点点头,转身与旁人谈笑去了。
谢准便当真站在原地,未再往前一步。他听着身后那些隐隐约约的窃语。“庶子就是庶子”“谢大郎待他不薄了”,握着弓的手指微微收紧,又慢慢松开。
他抬起头,极快地望了一眼远处高台上明黄色的御帐,目光深沉如水,看不出半点波澜。
萧玉郎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忍不住轻轻啧了一声。
他翻身下马,踱到谢准身侧,也不说话,只是笑着打量他。谢准没有转头,他便自己开口了:“谢二郎,你这性子,当真是好。”
谢准这才侧过脸,目光平静地看着他:“萧郎君有何指教?”
萧玉郎挑眉,伸手拿过他手里那张弓,掂了掂,又还回去,语气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试探:“谢大郎不让你出头,你便不出头?今日这个大好机会,错过了可不会再有。”他顿了顿,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笑意却没到眼底:“你甘心?”
谢准没有回答。
他将弓重新搭在臂弯里,垂眸看着脚底的泥土,过了片刻,才淡淡说了一句:“萧郎君想多了。”
萧玉郎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笑出了声。
“有意思。”他翻身上马,临走前丢下一句话。“谢二郎,你这个人,比这猎场上所有的猎物,都有趣得多。”
场中忽然响起一阵低沉而绵长的号角声,校场上的喧嚣霎时静了下来。
众人纷纷整衣肃容,朝高台方向躬身行礼。
明黄伞盖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李煌身着玄色猎装,腰间悬剑,步履稳健地登上高台,身后跟着几位近臣。
“都平身吧。”李煌声音不大,却带着久居高位的威仪,目光从场中这些年轻俊彦身上一一扫过。“今日春猎,看到你们一个个鲜衣怒马、意气风发,倒让朕想起了自己年轻的时候。还是年轻好啊!”
众人附和大笑,气氛稍缓。
李煌也笑了,抬手止住笑声:“朕今儿高兴,便添个彩头。”他侧身,从身旁内侍手中取过一物。那是一柄镶玉短弓,弓身以乌木制成,握处嵌着一截温润白玉,虽是赏玩之物,却做得极精巧。
“这是西域进贡的。”李煌将弓横在手中,目光淡淡扫过弓身。“当年西域使臣进献此弓时,说这是他们国中第一名匠耗时三年所制,弓力虽轻,却曾射下过雪山上的金雕。先帝一直收在库中,朕今日拿出来,赏给今日骑射第一的儿郎。”
此话一出,场中顿时躁动起来。
世家子弟们交头接耳,眼中俱是跃跃欲试的神色。
李衡眼睛也亮了,指着那弓道:“阿姐你看,好漂亮的弓。”
宣华看了一眼,点了点头。“是不错。”
这一幕,恰好落入了谢准眼中。
他站在人群后方,隔着层层叠叠的人影,看不太清宣华的表情。但他看到李衡指着弓的身影,以及宣华看着那把弓的目光,显然对这把弓很感兴趣。
谢准收回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弓,似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他将箭筒重新背好,再抬起头时,目光已经变得完全不同。
谢珩在前头与人说笑,并未注意到自己身后的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