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哪怕由他担任先锋队长不是最佳的人员安排,路信洲也一定要去,他没有再跟麦奎尔多说什么,只拍了拍下属的肩膀,毫不犹豫地赶赴最前线。
傍晚的天色黑得很快,雨势未停,C区又全部断电,从穹顶的洞口处往下看,漆黑的废墟中只有尚未被大雨浇灭的火堆提供着忽明忽暗的光亮,活脱脱一片人间地狱。
目睹此景,路信洲的心脏猛地抽痛了一下——他突然想起来越眠怕黑。
先锋队陆续从洞口下降至地面,虽然对区域内的糟糕情况早有心理准备,但眼前生灵涂炭的焦土还是超过了众人的预想。
建筑损毁度至少达到了九成,因为无差别的爆破肃清,废墟之中,不要说幸存者,就连秽种都不算多,只偶尔见到怪物鬼魅般游荡。
路信洲毫无声息地挥刀,了结了一只潜伏在掩体后的秽种,语速飞快地嘱咐所有队员:“不要与秽种缠斗,救人第一,发现幸存者立刻带人离开。”
剩余队员三人一组,很快按照事先确定好的地图范围前往各自的搜救区域,路信洲单人行动,直奔文教中心。
文教中心大楼已经完全坍塌,按照逻辑来说,越眠还留在那里的几率其实不大,混乱之中,他说不定早就逃到了其他地方。
但路信洲确定,越眠一定还在那里。
因为那是二人最后一次联络时越眠告诉路信洲他所在的地方,为了让路信洲第一时间找到他,越眠无论如何也不会离开文教中心。
这样纯粹的信任与依赖像一把未开刃的钝刀,直直地插入心脏最柔软的角落,将血肉搅得生疼。
路信洲深呼吸,冰凉腥腐的水汽涌入肺管,但他很清楚,自己呼吸的急促与失调不是因为恶劣的空气。
穹顶缺口就在文教中心附近,路信洲很快抵达目的地。
生命信号探测装置还没有反应,他挥手掀开几块挡路的硕大楼体,深入废墟当中。
装置在这时给出了反应,被探测到的目标生命反应极其强烈,应该是一名没受伤的幸存者。
然而,还不等路信洲略松一口气,新的意外状况再度发生——装置检测到的生命信号居然在迅速减弱。
路信洲瞳孔猛缩,生命的流逝被冷冰冰地量化为极速减小的数字,他的脑海中只剩下了一个念头——这个濒死的人有可能就是越眠。
瞬间,男人周身的空间因为巨大的能量而猛然扭曲,接触到能量的怪物和废墟都毫无抵抗之力地被碾碎,幸好,在路信洲能量暴走的前一秒,那段快要消失的生命信号停止了衰减。
紧接着,生命信号的强度以极快的速度迅速回涨,在达到峰值后,再度开始向下衰落。
这时,路信洲的耳机内传来了麦奎尔·维克的声音。
“长官,这段生命信号太奇怪了,或许是设备受到了干扰,可以忽略。另外,根据建筑的损坏程度分析,文教中心有伤员幸存的概率不足百分之一,不值得您浪费黄金救援时间。距您五百米外,还有一组小队也搜索到了微弱的生命信号,建议您去那里支援。”
过了两秒,麦奎尔依旧没有得到路信洲的回应,他奇怪道:
“路总长,您听到了吗?”
从生命信号恢复开始,路信洲仿佛锚定了目标,向着废墟深处行进的脚步一直没有停下,听到麦奎尔的提问,他像是终于回过神似的,不耐地蹙了蹙眉。
路信洲停步,却并不是为了调转方向,去做所谓更值得的事——他直接摘掉了耳机。
耳边嘈杂的阻挠声终于消失,路信洲专心地继续搜寻这片已经被烧成焦炭的废墟。
身为诺亚的最强进化者,他常有许多不能做或者不得不做的事。
为此,他放弃过许多本该属于“路信洲”的东西,身体、时间、私心、自由,诸如此类,这些东西的优先级被他一再降低,最终排到可以随意舍弃的位置。
但这一次,路信洲不想再舍弃了。
说他不顾大局也好、冲动自私也罢,路信洲只知道,他绝对不要把他的小怪物丢在黑暗里,绝对不要把救出越眠的优先级放在支援其他人之后。
快速搜寻废墟的动静很大,不少秽种被吸引到了附近,路信洲左手挥刀右手掀楼,毫不夸张地快把文教中心的废墟翻个底朝天。
男人没有一丝表情的脸上是交错纵横的雨水和血水,锐利的眼睛冷沉无光,只直直地盯着不断暴露出来的废墟深处,连一点余光都懒得分给上来送死的秽种。
又一块硕大的石板被掀开,路信洲猛地停下了动作。
废墟之中,遍体鳞伤的少年蜷缩成苍白的小小一团,微弱的呼吸带动脊背几不可察的起伏,他闭着眼睛,静静地靠着身后的墙板,虚弱到甚至没有察觉到自己周身的障碍物已经尽数消失。
视线定格,路信洲的呼吸瞬间停滞,他知道为什么越眠的生命信号忽强忽弱了——
一根粗长的钢筋半悬着,锋利的末端刺穿了越眠的肩胛。被困在废墟中的越眠没有办法调整位置,于是,伤口的每次迅速恢复都会把异物推出体外,可这个过程会让钢筋再度蓄力,在伤口愈合后从原先的位置又一次刺入少年的身体。
心脏仿佛被一只大手猛地攥到最紧,每一次泵血都带来锥心的痛感,路信洲连迈步都变得艰难,他几乎是恍惚地走到越眠身前,半跪在地,尖利的瓦砾划伤掌心和小腿,他却浑然不觉身体上的疼痛,目光始终一错不错地盯着越眠的面庞。
路信洲伸出手,握住了那根几乎被染成深红色的钢筋,滑腻的鲜血沾满了他的掌心,血液那样冷,那样多,让男人刚刚还无坚不摧的手在此刻几乎无法发力。
钢铁被碾碎化作齑粉,越眠失去支撑点,不受控制地摔进路信洲的怀抱,路信洲紧紧地揽住少年瘫软虚弱的身躯,将他完全包裹在怀里,生怕他再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
复杂深重的目光落在少年毫无血色的脸上,路信洲没有叫醒越眠,他替越眠挡去所有的冷雨,静静地感受着自己内心滚烫的情感在肆意疯长时带来的心如刀绞。
强烈的痛怜与愧疚像是揠苗助长的大手,将路信洲心中尚在萌芽的酸涩情愫硬生生拔出土壤,不给他任何顺其自然的发展空间,用最粗暴的方式逼他正视这份他无法否认的朦胧感情。
只是发觉就如此痛苦,路信洲很清楚,要是任由他对越眠的情感继续发展,一切只会更加覆水难收。
如果说他还有最后一丝悬崖勒马的机会,那就只有在现在叫停。
偏在这时,路信洲感受到有个颇有些分量的东西挨上了他的大腿,他低下头看向那个东西,喉间顿时挤出一声颤抖的低呜,也就在这万分之一秒内,路信洲所有的心防彻底分崩离析,再也无法凝聚成型。
越眠的手背在无意中垂下,他手中一直紧紧攥着的东西因此碰到了路信洲的大腿。
那是路信洲走前给越眠的圆形玻璃瓶,容器里的血液满满当当,没有一丝损耗。
意思是,即使反复重伤、饥肠辘辘,能量消耗到双眼失明,被困在黑暗中的越眠也没有喝下那瓶足以让他不再饥饿恐惧的血液。
而越眠做到这一切,只是因为路信洲向他提出的所谓考验,只是因为路信洲说,他相信他能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