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任最先开口,声音已经丧失了理智。
“你疯了!这可是生活供水池,位于居民区附近啊!”
有人立刻提出异议,事态紧急,来不及疏散群众,一旦投放杀伤型武器,绝对会有大量无辜的受害者因此丧命。
“那你说还能怎么办?”
吴任吼了回去:“秽种就在城内!不及时清除我们都得死。”
他咽了下口水,说出了一句看似无可奈何却传达了内心真实想法的话:
“说到底,只是C区……及时止损,总好过波及其他更重要的区域。”
“还没联系上路信洲吗?”丁培涛开口,声音沉到极点。
通讯部没敢回答,答案显而易见。
只是这几句话的工夫,水池底几乎被虫卵占满,隐约能看到有巨型蚊怪即将自蛹壳中破出,时间所剩不多。
事已至此,丁培涛眼中的沉郁转为狠决,牺牲在所难免,他正欲开口下令,一道中气十足的男声突然自门外传来。
“军事庭麦奎尔,向诸位报到。”
总控室大门砰地打开,一个身着军事庭高级长官制服的魁梧男人带着一队军卫,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此人名叫麦奎尔·维克,军事庭内卫部部长,同时也是民间进化者协会会长,是一名激进的进化者至上论者。
麦奎尔径直走到人群最前,瞟了一眼大屏后道:
“路总长出城前,将内城防守的决策权暂交于我,我已经派遣队伍赴往C区,即刻前去支援,绝不会放出任何一只秽种。”
“部长,不太对劲!”
有眼尖的僚属打断麦奎尔,这人扑到操作台前,几下点击后放大了画面中的一个角落——
众人忍着恶心观察画面,只见在无数层层叠叠的灰白色卵泡下,一只已然成熟的秽种借着同伴的遮掩,正用坚硬的口器一下又一下地猛攻着蓄水池壁的一条连接缝。
缝隙已经被明显凿深了不少,这只怪物的口器也有明显的弯折,可它扭身将口器插入了未孵化同伴的卵膜之中,吸瘪了数只卵泡后,那只怪物的身形涨大了一圈,口器复原,肉眼可见地变得更加尖利,只一下就将池壁凿下不少碎屑。
“虫类秽种怎么会有这种智慧!”
有人惊慌失措地喊道,同时,数据大屏的算力聚焦到这只秽种身上,检测到的能量峰值从B级一路高攀,在接近S级的数值附近飘忽不定。
昏暗的监控画面突然天旋地转,再度稳定时,一只散发着猩红光泽的灰色复眼猛地占满整个画面,无数个六角型的眼面颤动着,像是隔着屏幕盯住了在场每一个人的眼睛。
下一秒,利如刀刃的虫翅直直插向屏幕,监控被破坏,画面卡在已经隐隐透过薄光的池壁,信号灯心有余而力不足地闪了两下,随后彻底报废。
秽种在进化,这个事实众人早有知晓,但当比往日可怖数倍的怪物真正出现在眼前,这种强烈的冲击还是击溃了许多人的心理防线。
率先做出应对的人是麦奎尔,早在情况恶化的第一时间,他已经向武装组发送了允许远程打击的指令,但秽种出逃已成定局,在污染源头被烧成灰烬之前,必然会有感染者因受到攻击而变异。
预料到接下来绝对是一场惨烈的硬仗,麦奎尔转向丁培涛,面色严肃:
“在路总长回城之前,我一定率领军事庭全体全力迎战,丁会长,请您下达基地最高戒严命令,封锁核心区,保存有生力量!”
然而,出乎麦奎尔意料的是,他在这位理事会长的脸上看到的并不是大敌当前的焦急或严肃,而是一种近乎残忍决绝的冷漠。
丁培涛极重地吐气,像是在衡量什么艰难的决定,他问麦奎尔:
“你有几成把握,不让污染外泄到其他区域?”
麦奎尔眸色一暗,如实回答:“……很难。我只能保证,绝不让污染危及核心区。”
如果不是雨季、如果不是虫类、如果不是进化秽种,麦奎尔都敢做出不让污染进一步外泄的承诺,可偏偏数种最糟糕的情况都堆叠到了一起。
但凡有一只变异的蚊虫飞进新风系统,污染都会扩散到其他区域,他甚至无法设想,这场灾难最终会扩散到什么地步。
“我知道了。”
丁培涛的声音沉到极点,沉默两秒,他又重复了一遍:
“我知道了。”
丁培涛直起身,那张本就饱经风霜的脸像是瞬间苍老了十岁,他走到控制总台前,用自己的生物信息解锁了基地封控的最高权限,大屏画面的阴影投在他身上,他整个人都被笼罩在黑暗当中,一言不发地进行着系统操作。
十几秒后,电子地图上,一把红锁出现在标识C区的板块,随后,这一整块区域都暗了下去。
“丁会长!”
麦奎尔几乎失态,他意识到丁培涛做了什么,瞳孔因震惊而缩成一点。
室内安静得像一座坟场,在一片死寂当中,丁培涛抬起话筒,打开了中控广播系统。
苍老沉痛的声音听起来像在宣读讣告,不如说,他此刻确实在宣布一则集体讣告。
“本人,丁培涛,以诺亚理事会长、常任最高政务长的身份痛告诸位,因S级秽种入侵,为保全基地的整体利益,经决议,现宣布——”
一声极沉重的叹息。
“C区,完全封锁,进入紧急肃清状态。为了人类的航船继续前进,我在此,代表诺亚,感恩每一位同胞的奉献与牺牲,你们的名字将被永远铭记。”
完全封锁,意味着降下隔离铁幕、切断水电信号,同时彻底隔绝该区与外界交流的所有途径,哪怕空气循环系统都要停止运行。
而肃清,只是无差别剿灭的一个好听点的说法。杀伤型武器会将外来威胁连同该区域一起夷为平地,每个居民的住所都有一个在肃清状态下才会打开的保险箱,里面是按人数放置的安乐针剂,这是他们保存人类身份的最后方式。
麦奎尔神色复杂,终于,他打破室内死一般的沉默,声音发紧:
“丁会长,路总长给我的命令是,在他回城之前,守好内城。”
守好?丁培涛觉得,这才是毫无可行性的说法。
就算能撑到路信洲回城,那时的诺亚也一定已经四面漏风,如果不在此时封锁C区,牺牲的就会是B区身强体健的劳动力、军事庭年轻得力的进化者,甚至科研所、育幼园中最宝贵的未来希望。
身居高位多年,他习惯了计算利益,思维一点点僵化,连人命都成为了可以被称量的东西,在他看来,C区是诺亚这架硕大的天平上最轻的砝码。
所以,虽然沉痛,但丁培涛并不认为自己做了错误的抉择。
“牺牲C区,已经是将损失降到最小的办法。”
伴随男人决绝的话音,与此同时,第一枚燃/烧弹在C区的蓄水池轰然爆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