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夏胸膛明显起伏了几下,把气憋了回去,她没有要离开现场的意思,两手一叉,又大又亮的眼睛死盯着景彦,但凡景彦跟路信洲说半句废话,她就立刻把人拎走。
景彦不敢和她对视,低眉顺眼地小声反抗:“我得单独跟队长谈。”
这句话差点又把炮仗点燃,路信洲眼疾手快地拦住了莉夏,把巡逻记录表往她手里一塞。
“我今晚想休息,你替我巡逻,快去。”
“真的?”
莉夏知道路信洲基本无休,队长好不容易主动说要休息,她也就懒得再跟景彦争执,抱住记录表不撒手。
“行,那我去了!队长你少跟这个白眼狼说话!早点休息!”
少女敏捷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黑夜里,景彦扶了下因拉扯而移位的护目镜,从手提药箱里取出一盒注射针剂递给路信洲。
护目镜能帮他在日常生活中过滤掉大量的垃圾信息,他的异能是微观视觉,能够以肉眼观察到生物内部的组织状态,战斗力不强,对医疗型研究员来说却是相当好用的能力。
路信洲说:“你可以告诉她。”
路信洲指的是那起事故的隐情。
莉夏将景彦视作小队的叛徒,是因为在她的视角里,当时路信洲透支能力,能观察到路信洲状态的景彦不仅没有及时告知其他队友,还在施以救治时犹豫不决,直接导致了路信洲濒临失控,多亏路信洲最后靠意志控制住了自己,这才保住了两个人的性命。
景彦摇头,声音低下去:
“确实是我做了错事,队长你肯原谅我,已经是我侥幸了。告诉她干什么,让她也徒增纠结,不知道到底该不该恨我?那还不如让她觉得我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坏人。”
景彦有个姐姐,名叫景嘉,是在路信洲之前的诺亚前任军事庭总长。
景嘉于十一年前殉职,她在一次任务中进入污染临界,顶尖的进化者异变会引发秽种潮,彼时,是初出茅庐、年仅十三岁的路信洲杀死了濒临异变的景嘉,阻止了最糟糕的情况。
景嘉死的时候,景彦只有十岁,姐姐在他心里无所不能,所以他根本没法接受噩耗。
他哭得双眼通红,看着那个满脸冷淡的蓝眸少年以胜利者的姿态回到基地,手里拿着他姐姐染血的徽章,不日便接替了他姐姐的职位,因此对路信洲产生了怨怼——
他哪里比姐姐强,他凭什么这么冷漠地取代姐姐。
在路信洲之前,军事庭总长是个变动相当频繁的职位,景嘉任职五年,已经是时间最长的一位了。
最开始,景彦以为,路信洲很快也会不得善终,可一年年过去,路信洲居然依旧在这个位置上岿然不动,后来,景彦加入了路信洲的小队。
景彦自己也不清楚自己的心态,与路信洲的近距离接触让他更加迷茫,这个人比他想象中更冷漠,比他想象中更强大,却比他想象中更值得信赖。
直到路信洲异能失控的那天,景彦都以为自己还在怨恨路信洲。那一天,诺亚遭遇了二十年来最凶猛的一次秽种潮围攻,他察觉了路信洲的状态在一点点变差,却并没有及时通报,又在队友们分头行动时主动揽下了给路信洲注射稳定剂的任务。
景彦以为自己是想“报仇”,直到他以最快速度冲进危险最中心,他才察觉,自己是真的想救下队长。
可经年的怨恨又怎么可能在瞬间烟消云散,更何况路信洲从来没有对杀死景嘉这件事表示过任何歉意。
因此,景彦还是犹豫了,而他的犹豫差点酿成大错。
路信洲异能暴走,方圆千米的秽种全部被碾成了渣,景彦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可路信洲的能量场域居然绕过了他,他受余震波及,内脏破损、全身骨折,好歹捡回来一条命。
万幸,路信洲并没有在那天达到极限,他凭着意志克制住了自己的异能,不仅收拾了残局,还把昏迷的景彦扛回了基地。
景彦恢复意识时,距离处理此次事件的会议已经过去了好几个月,他以为自己怎么也得被判个终身监禁,等到的却是小队解散和将他调遣至科研所的通知,路信洲没有向理事会报告他的行为。
他厚着脸皮找到路信洲,向他坦白来龙去脉,路信洲面无表情地听完他涕泗横流的陈情,拿出景嘉的军事庭徽章还给了他。
“我对她并无愧疚,因为我和她都清楚,在我杀死她的那一刻,我已经走上了和她一样的路。”
这是路信洲那天说的唯一一句话,至此,怨恨的执念彻底消散,景彦对路信洲的情感只剩下敬服,但犯下的错误无法消弭,他能做的也只有扎根实验室,全力研制效果更好的抑制药物。
景彦的目光落到路信洲被手套包裹的右手上,语气满是担忧:
“队长,抑制剂已经很难再提高药物浓度了,你手臂的情况不能再恶化了,你得控制一下使用异能的强度。”
“知道了。”
路信洲云淡风轻地应道,显然并没把景彦的话认真放在心上。
景彦眉头紧锁,他是除了路信洲以外唯一一个知晓路信洲身体真实状况的人,他正在眼看着队长一步步走向和姐姐一样的结局,而这是他绝对不想看到的。
他抿了下唇,不自觉地代入自己的经历,更加直白地劝道:
“队长,你太不爱惜自己的身体了,要是你真的出了什么事,你在乎的人会很伤心的。”
说完这句话,景彦立刻意识到不太妥当。
路信洲没有亲人、没有爱人、没有挚友,最亲近的人就是他们几个前队员了,可他们几个并没有立场和能力改变路信洲已经认定的决策。
要是有人能劝住队长就好了。
看向男人冷峻孤高的脸庞,景彦不由得这样设想。
可这显然是一种奢望,景彦垂下视线,说道:
“我会尽快把赫尔斯身上的药物成分提取出来,也会检测那批幸存者的血样里有无类似成分,一旦有线索立刻上报。”
路信洲点头,景彦搓搓手指,不甘心地又补了一句:
“队长,诺亚尚未出现能在你之后接班的强者,就算是为了基地……”
“我知道。”
路信洲极轻地叹了口气,声音里的疲惫消散在夜风中。
“所以我不会突然去死的,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