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地连日落雪,荒原一白千里。
官道被厚雪覆没,车马碾过,留下两道深陷的辙痕,蜿蜒伸向茫茫天际。孟安领着北上犒军的队伍,一路晓行夜宿,越往北走,风越烈,雪越寒,人烟愈发稀疏。
沿途州县官吏依礼迎送,供奉酒食,不敢怠慢,却个个神色拘谨,言语分寸拿捏得极稳,半句不敢妄议朝堂与北疆军务。
孟安坐在暖车之中,掀开车帘望着窗外无尽雪原,面色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倨傲。
他此行身负魏谨密令:一探北疆布防虚实,二察长孙鉴军心民心,三暗中拉拢军中中层偏将,四搜集将军私蓄兵马、截留钱粮的把柄,回京便可呈递圣上,借势削权。
同行内侍围在一旁,低声闲话。
“公公,都说北疆军威慑人,将士个个身强体壮,连荒原蛮族都挡不住兵锋,咱们此番入营,当真能探得出底细?”
孟安端着温热酒食,淡淡嗤笑一声:“不过是沙场莽夫罢了。再有兵权,终究是臣子,受皇权节制。咱们代圣上来犒军,名正言顺,只要眼细嘴稳,慢慢查、慢慢拉拢,不愁抓不到破绽。”
“魏公早已筹谋妥当,只要稳住北地眼线,日后朝堂便是咱们阉党说了算。”
一众内侍连连附和,言语间满是野心与骄纵。
谁也没料到,他们一路的言行、落脚行踪、与人私下交谈,早被北疆暗卫一路尾随,一字一句尽数传回中军大帐。
……
北疆中军主帐。
帐内炭火熊熊,暖意融融。长孙鉴端坐主座,身前摊开一张沿途州县舆图,暗卫垂首禀报,将孟安一行路上的言谈举止如实复述。
帐下诸将听完,个个面色含怒。
“区区深宫阉竖,也敢痴心妄想揣测将军、图谋分化军心,简直不知天高地厚!”
“依末将看,干脆在边境设卡,寻个由头把这群人拦回去,省得入营生事,徒惹晦气!”
长孙鉴抬手,压住众人愤懑,神色平静无波,眼底却藏着冷冽锋芒。
“不必拦。”
“越是拦阻,越落人口实。反倒顺着他们的意,放他们入营,让他们看、让他们查、让他们试探。”
他指尖点向舆图上的军营外围区域,声音沉稳有度:
“传令下去,营中照常列队演武、巡守边关,尽显戍边整肃之态。但精锐驻扎重地、隐秘粮库、地下军械坊、雁门关暗藏布防,一律严密封锁,不许外人靠近半步。”
“寻常营房、演武场、粮草外围仓廪,尽可敞开让他们观看。只给表象,不露根基。”
又看向身旁亲卫统领:“命人好生接待,礼数周全,供给丰厚,不可失了边关待客之礼。但严加约束将士,不许与内侍私语攀谈,不许私下议论朝堂军政,更不可流露怨怼或谄媚之色。”
“若有人刻意挑拨,只漠然以对,不争执、不附和,让他们无隙可乘。”
诸将瞬间了然。
这是故意摆开虚实迷局,以堂堂正正之姿,堵死阉党找茬构陷的借口,同时牢牢守住核心机密,任他们百般窥探,也只能看到皮毛。
“末将遵命!”
长孙鉴眸光望向帐外纷飞落雪,缓缓添了一句:“再传令三镇藩镇,近期严守边境,不与北营私下信使往来,亦不刻意疏离,保持如常分寸。免得被人抓住私相勾结的把柄。”
布局细密,滴水不漏。
千里之外的京华算计,他于北疆一隅,从容接下,步步拆解。
……
三日后。
孟安率领犒军队伍终于抵达北疆军营外。
大雪纷飞,营门巍峨矗立,高墙冻土,旌旗猎猎,玄色军旗在寒风中翻卷,透着边关特有的肃杀威严。甲士披霜立岗,持枪挺刃,身姿如松,目光凛冽,透着久经沙场的铁血气场。
孟安掀帘下车,望着气势磅礴的北疆大营,心底竟莫名生出几分怯意,随即又强装镇定,摆出朝廷钦使的架子。
军中副将率一众将官早已在营门外列队等候,礼数恭敬,态度疏离,不卑不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