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门之外,车马分辙。
春日风软,拂过长街杨柳,枝条轻摇,落下来细碎的鹅黄飞絮,漫天散漫,温柔得近乎残忍。
方才紫宸殿锋芒犹在,养心阁寒意未消,转瞬便落得南北殊途。
柳府乌木马车行在前方,车轮碾过青石板,声响轻缓,渐渐融进长街人流。车帘严密垂落,不透一丝内里光景,将人间烟火、外界风波,尽数隔绝在外。
车内光线偏暗,静谧无声。
柳煜倚着冰凉车壁,脊背松弛下来,方才在朝堂、帝王面前强撑的清冷沉静,悄然褪去几分。指尖无意识摩挲袖口细密云纹,指腹微凉,心底残留着养心阁沉水香滞闷的余味。
帝王那句朝堂之上,不可抱团,不可私结,依旧反复回荡在耳畔。
字字温和,字字警醒。
皇权最忌文武勾连,最忌臣子默契相持。
她与长孙鉴,无私下盟约,无逾矩往来,仅有北疆数月生死与共的信任,却已然落在帝王猜忌的眼底,变成需要被拆分、被制衡的隐患。
一声遣返北疆,一声闭门静养。
轻飘飘两道圣令,便利落斩断二人在京中所有交集。
“小姐,风大。”青禾坐在身侧,见她神色淡淡、眸光空茫,低声轻劝,“今日朝堂大胜,揭穿外戚阴谋,压下满城流言,本该舒心,您怎反倒面色清冷?”
柳煜抬眸,透过车帘一道细窄缝隙,望向宫外远去的宫墙飞檐。
琉璃瓦在日光下冷光灼灼,森严又冷漠。
“大胜?”她轻声重复,语气清淡无味,“不过是暂时平息风波。”
今日永宁侯受罚俸、封书坊,看似落败,实则外戚根基未损。贵妃身居后宫,母族盘踞京畿,党羽遍布言官、禁军,不过是收敛锋芒,暂避风头。
今日折损一分颜面,来日必会加倍报复。
帝王心知肚明,却刻意从轻处置。
无非是要留着外戚一脉,用来制衡将门、牵制文官。
朝堂从无彻底清剿,只有互相拉扯,长久平衡。
青禾似懂非懂,压低嗓音:“那永宁侯心胸狭隘,此次当众受辱,定然怀恨在心,会不会暗中对我们下手?”
“会。”
柳煜答得干脆,没有半分迟疑。
她垂落眼帘,纤长睫毛覆下一层浅影,语声沉静寒凉。
“明枪已收,暗箭将起。”
外戚吃了明面的亏,便不会再用朝堂弹劾、市井流言这般浅显手段。往后行事,定然藏于暗处,不露痕迹,慢慢布局,伺机反扑。
首当其冲,便是柳家。
其次,远在北疆、远离京畿管束的长孙鉴。
马车缓缓行过长街,穿过闹市喧嚣。
窗外人声鼎沸,商贩叫卖、车马穿行、游人笑语,一派太平盛景。可坐在车中之人,眼底只有沉沉寒凉。
这满城烟火,从来都不属于深陷棋局的人。
……
与此同时,宫门外西侧。
黑色战马伫立街边,蹄下踩着漫天飞絮。
长孙鉴尚未上马,一身银甲未卸,冷硬甲胄还残留着大殿森寒。他身姿挺拔,静立原地,目光淡漠望向方才柳府马车离去的方向。
车马早已消失在街巷拐角,无痕无迹。
可他依旧伫立,久久未动。
宫前人流来往,官员车马陆续散去,无人敢靠近这名刚刚在朝堂锋芒尽露、煞气逼人的少年将军。路人远远瞥见银甲身影,皆下意识避让,敬畏又疏离。
暗卫垂首立于身侧,轻声禀报:“将军,车马已备好,三日后寅时,城门集结,启程返往北疆。军中粮草、军械、随行兵卒,皆已清点完毕。”
长孙鉴微微颔首,眸光仍旧凝在空荡荡的长街上,嗓音低沉沙哑:“京中动静,继续探查。紧盯永宁侯府、外戚一众。”
“属下明白。”
“柳府,不必再加外人值守。”他停顿一瞬,语气极轻,“撤去暗卫,不要留下半分痕迹。”
帝王本就忌惮他与柳氏过从甚密,若此刻依旧派人暗中护持,反倒落人口实,坐实私下勾连的嫌疑。
他能给她的保护,不能浮于表面。
只能藏于暗处,藏于无人知晓的密档备案里,藏于来日漫长的制衡博弈之中。
暗卫迟疑:“可外戚怀恨在心,恐会对柳小姐下手……”
“柳丞相老成缜密,柳氏扎根京都百年,盘根错节,防卫森严。”
长孙鉴收回目光,翻身上马,手握缰绳,指节收紧,骨节泛白。
“眼下,我不插手,便是最好的庇护。”
他离京在即,远走北疆,一旦留有半分刻意痕迹,反而会让柳家卷入更深的猜忌漩涡。
克制,避让,疏远。
是帝王想要看见的结果,亦是此刻唯一能护住彼此的方式。
战马踏动四蹄,缓缓调转方向。
长风掀起他银甲披风,猎猎作响。
临行前一瞬,他最后回眸,看向城南柳府所在的方向。
一城相隔,一南一北。
从此京华不见,山海路遥。
北疆苦寒,风沙漫天,本是他常年归处,从未有过半分排斥。可这一次,他心底莫名生出一丝滞涩怅惘。
只因这座冰冷繁华的京都,留过唯一一个让他牵挂惦念的人。
无声惦念,克制隐忍,不宣于口,不露于人。
“走吧。”
低声二字,消散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