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座塔。
一座用青黑色的石头砌成的古塔,矗立在半山腰上。塔身斑驳,爬满了枯死的藤蔓,像是一具风干的尸体上长满了尸毛。
塔顶已经塌了一半,露出里面黑洞洞的内部,像是一只瞎掉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这片山林。
苏清砚停下脚步,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
她看见塔下站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穿着蓑衣的老头,背对着她,手里提着一盏昏黄的灯笼。灯笼的光是绿色的,照不亮周围,反而让周围的雾气显得更加阴森。
老头正对着塔门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像是两块骨头在摩擦。
“又一个……赔钱货……”
“扔进去……扔进去就不哭了……”
苏清砚屏住呼吸,慢慢往后退。
直觉告诉她,这个老头,还有这座塔,都极度危险。
然而,就在她转身的瞬间,脚下的枯枝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老头猛地停下了念叨。
他缓缓地、僵硬地转过头来。
苏清砚看清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枯树皮一样的脸,眼窝深陷,眼白多,黑瞳少,几乎看不到眼珠。他的嘴角裂开,露出几颗发黑的牙齿,脸上挂着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
“生人?”
老头的声音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生人……不进塔……”
“误入此地,迷路了。”苏清砚强压下心头的恐惧,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大爷,请问下山的路怎么走?”
老头没有回答。
他提着那盏绿灯笼,一步一步地向苏清砚走来。每走一步,脚下的泥水都会溅起,但他身上却滴水不沾。
“生女……不入塔……”
老头嘴里重复着这句话,眼神直勾勾地盯着苏清砚的胸口,“但你是……活人……活人……也是祭品……”
苏清砚瞳孔一缩。
她看见老头身后的雾气里,突然伸出了无数只苍白的小手。那些小手只有巴掌大,手指细长,指甲乌黑,正抓向她的脚踝。
银簪在她手里烫得惊人,仿佛要烧穿她的掌心。
“跑!”
苏清砚脑子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她猛地转身,朝着树林深处冲去。
身后的雨夜里,传来了老头阴恻恻的笑声,还有那此起彼伏、密密麻麻的婴儿啼哭声。
“跑不掉的……”
“都是赔钱货……”
“都要进塔的……”
苏清砚在泥泞中狂奔,树枝划破了她的脸颊,荆棘挂烂了她的白大褂。她不敢回头,只能凭着本能向前冲。
不知跑了多久,前方出现了一丝微弱的火光。
那是一个村庄。
破败的土坯房,低矮的围墙,村口立着一块残缺的石碑,上面刻着几个模糊的大字。
苏清砚跌跌撞撞地冲进村子。
村子里静得可怕,没有狗叫,没有人声,只有家家户户门口挂着的白灯笼在风雨中摇曳。
她跑到一户人家门前,用力拍门。
“救命!有没有人!”
门“吱呀”一声开了。
开门的是个年轻女人,穿着大襟袄,头发乱蓬蓬的,眼神空洞无神。她看见苏清砚,并没有露出惊讶的神色,只是木然地看着她。
“你是谁?”女人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我迷路了,求你让我进去躲躲雨。”苏清砚喘着粗气,感觉体力快要透支了。
女人沉默了几秒,侧身让开了一条路。
“进来吧。别出声。”
苏清砚感激地点点头,闪身进屋。
屋里很黑,只有一盏油灯在灶台上跳动着。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和一种奇怪的奶腥味。
“谢谢……”苏清砚扶着墙,大口喘气。
“你是外乡人?”女人关上门,背对着苏清砚问道。
“嗯,我是……我是来探亲的,车坏在半路了。”苏清砚编了个谎话。
女人转过身,手里端着一碗浑浊的水。
“喝吧。喝了就不冷了。”
苏清砚接过碗,刚想喝,却突然停住了。
她看见女人的脚。
那双藏在裤腿下的脚,走路时有些跛。而当女人站定,裤腿微微上缩时,苏清砚看见了一双极小的、变形的脚。
那是裹小脚。
而且,女人的手腕上,有一圈青紫色的淤痕,像是被人长期捆绑过。
苏清砚的心沉了下去。
这里不对劲。
这个村子,这里的规矩,这里的人……都不对劲。
“大嫂,这是什么村子?”苏清砚试探着问。
女人低下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恐惧。
“这是……绝户村。”
“也是……弃婴塔管辖的地界。”
就在这时,屋外的雨夜里,突然传来了一阵敲锣声。
“当——当——当——”
紧接着是一个男人高亢而嘶哑的喊声,穿透了雨幕:
“各家各户注意喽——”
“今晚子时,送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