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以为他是在为方才邬涟为难他的事苦恼,便宽慰他,“是不是还在想刚刚的事?放心,他也就嘴皮子厉害,不会真对你做什么,而且,不是还有我吗,我可不能让我身边的人被欺负了去!”
然而这些话殷水玉却大部分都没听进去,他只听到了那句“他也就嘴皮子厉害,不会真对你做什么”。
“贵女,您好像很了解那位公子。”
他用的是肯定且陈述的语气。
叶冬知忽而顿住了。
连她自己也没发现,她可以这么自信地说出一句描述邬涟的话。
她笑了笑,避开了这个话题,“算了,别提他了,今夜玩得还尽兴吗?”
殷水玉不想搅扰她的兴致,弯弯眼眸回应,“嗯,我很欢喜。”
说话间,几人已行到住处。
“那就好,天色也很晚了,那今夜早些歇息吧。”
殷水玉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在原地愣了一会,才推开了自己房屋的门。
没关系。
贵女现在喜欢他多一点,他还会很多取悦女子的手段,他会让贵女再多欢喜他一些的。
*
夜色沉沉,玉笙居院内依旧还亮着灯火。
邬涟已经沐浴,穿着中衣,外披着一件玄色外衫,散着的头发还有些湿,在夏日的夜里冒着些隐约的水汽。
屋内跪着的满贵战战兢兢,眼睛盯着地面,不敢抬头,背后早就被汗浸湿了一大片。
方才他还在屋内睡觉,不知道怎么回事,只觉一阵天旋地转,等他睁眼时,大公子就好整以暇地坐在他面前。
他平日只是个洒扫院子的杂役,是压根见不到大公子的。
长安道,“公子,人带过来了,自从那少年被捡回来,一直都是他在照顾。”
邬涟垂眸,手指在桌边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敲得满贵几欲要瘫倒在地。
“从你照顾那少年的第一天说起,发生了哪些都一一道来。”
满贵不敢怠慢,慌忙道:“回大公子,奴是被叶小姐选中伺候殷水玉的,当时他刚被叶小姐带回来的时候,浑身都是伤,眼也瞎了,手脚都断了,连嘴上还有一道伤。”
“奴给他喂药,他不肯喝,之后都是叶小姐亲自给他喂药,他才喝的。”
听到第二句话时,长安暗道不好。
果然,他用余光看见公子今夜本就沉的面色,在听到那句话后更是沉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她亲自喂?喂了多久?”
“回大公子,整整三个月。其实大约一个月的时候,那殷水玉的手就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可以自己喝药,但是不知为何,叶小姐依然继续给他喂药。”
长安已经不敢看邬涟的脸色了,明明室内舒适静谧,但他却偏偏觉得有一股山雨欲来的味道。
邬涟闭了闭眼,神色仿佛并无太多波动,“你继续说。”
“是。”
“不光如此,叶小姐为了救他,花费了好多银子从外面的药铺购入名贵药材,哦!对了,那殷水玉唇上的伤疤,是叶小姐给了他一瓶祛疤膏才祛除的,听说那药很是名贵呢,外面买也买不到。”
长安暗叫,完了,全完了。
这满贵也太实诚了,真就一点细节都没遗漏。
那祛疤膏,若是他没记错的话,应该是之前公子送给叶小姐的那瓶,是贡品,天下只有两瓶,一瓶在皇宫,一瓶在公子手里。
当时是叶小姐为公子挡了剑,公子心疼叶小姐留疤,给她的。
现下,这瓶药用在了一个来路不明的、疑似公子情敌的人身上,不敢想公子得气成什么样。
室内静默了许久,烛光跳跃着,将主位之人的影子拉长,直至疯狂扭曲。
邬涟慢条斯理抿了口茶,“说完了?”
满贵结结巴巴道,“是、是。”
“出去吧。”随着这句话,满贵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他蹑手蹑脚从地上爬起来,慢慢退出屋子。
等出了门,确保里面的人看不见了,他才敢用袖子擦擦额头上的汗。
太吓人了,即便大公子什么都没说,就坐在那里,他都能感觉一阵无孔不入的压迫感,这股感觉令他头脑一片混乱,丝毫不敢撒谎。
虽然二两银子的月例很诱人,但大公子的威压更骇人。
满贵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默念,对不住啊叶小姐,实在是他扛不住了。
屋内。
长安睨着主子的脸色,小心翼翼道,“公子,时辰不早了,可要歇息了?”
邬涟敛眸,没搭理他,“叫你查的事情如何了?”
长安想起来,在苏州收到第二封信时,公子便吩咐他着手调查这殷水玉来历一事。
思及此,他正色,“都调查清楚了,这殷水玉出身贫寒,饥荒时,父母为了一口吃食将他卖给了人牙子,此后他辗转多次被卖到花楼、小倌馆等地,但都想办法逃了出来,直至半年前落到了安南王世子手上,从西凤山一路逃跑,最终被叶小姐救下。”
“被她救下时,是精心策划,还是意外?”
“属下查过了,确实是意外。”
等长安说完,邬涟挥了挥手,示意他出去。
盛夏炎热,洗过的头发很快便干了。
子时,邬涟躺在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按理来说,他骑马日行百里,连行三日,这会应当困倦得不行。
但他只有身子乏累,脑子却无比清醒。
就这样耗到了天明,直到天色蒙蒙亮起,榻上的人才睡了过去。
因着昨夜邬涟才回来,府里众人都已食过晚膳,便未特意迎他。
今日一大早,府内便开始准备家宴需要用到的东西。
午时,递话的小厮将话带给叶冬知,告知她晚上需得去正厅,为邬涟接风洗尘。
叶冬知懒懒地倚在贵妃凉椅上,困倦地应了声。
殷水玉在一旁为她打扇。
他侧目看着贵女,她头发微有些凌乱,唇微微撅起,有几分被惊扰了好觉的不满。
灵动得令他移不开眼。
他心神激荡,试探着开口:“贵女,晚些可以让我为您上妆吗?”
闻言,叶冬知动了动,歪着头看他,似是十分惊讶,“你还会上妆!?”
“嗯。”他微微红着脸,“以前耳濡目染学了不少,贵女喜欢什么样式的?”
她想了想,“我也不知道,平日都是阿蔷给我上的,你看着来吧。”
殷水玉轻声应下了。
夜幕降临,叶冬知坐在琉璃镜前反反复复打量自己。
镜中少女黛眉轻蹙含韵,杏眼澄净如秋水,容貌秾丽却不艳俗,自有一股风流韵致。
她满意而惊艳地夸赞道,“你的手艺可真好,若之后能以此谋生,也不用愁了!”
殷水玉原本羞涩雀跃的神色在听到她后半句话时急转直下,少年眼尾顷刻红了。
“贵女......你是要赶我走吗?”
闻言,叶冬知怔了下,她怎么一不留神把真心话说出来了。
往后若是能顺利攻略成功,她自然要在走之前为他谋个出路,但不能叫他知晓。
最近她问过系统,攻略进度已经过半,比那时攻略邬涟,不知快了多少,还不会动不动就触发要她哄的任务。
她想,她离那天不会太远了。
想着,她连忙改口安抚,“没有啊,我只是想着,万一我以后出了什么意外,你能自食其力,那便是最好的了。”
可这句话非但没能让少年心安,他蹙眉,眼中的哀伤和害怕几乎要溢出来,“不会的,贵女!您会长命百岁,事事无忧!”
“所以,您也不要赶我走,我想一直为您上妆。”
她抬手摸了摸他的发顶,如安抚孩童一般,“不会的,我跟你保证好吗?别哭,你哭了我会觉得良心不安的。”
殷水玉果然止住了将要落下的眼泪,他盯着面前的少女,心才安定下来,低低应了声。
上完妆选好衣裳,叶冬知起身前往正厅。
殷水玉站在院门口,目送她的身影远去,直至彻底看不见了才不舍收回目光。
他垂眼失落地想,想必今夜,贵女又会见到那位公子,也不知他们会说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