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难得了,经历了那么多肮脏丑陋的事,心性竟还这么澄澈。
若是之后顺利攻略成功,在走之前,为他寻个好去处吧。
*
七月,江南多雨,已至仲夏。
邬涟在苏州待了近两个月。
他站在廊下,院内的雨便如丝线一样倾斜而下。
江南的雨绵柔,不似京都的雨凶猛骇人。
长安从院外走来,刚收了伞,胸前的信隔着布料,微微泛着潮湿。
他正要从怀里将信掏出来,便听得公子问他:“信还没到吗?”
“到了。”长安应了一声,将印着封蜡的信递到身旁人的手上。
邬涟拆开扫了几眼,快速看完,才说,“不是这个。”
“啊?”
长安愣了,这封信乃是加急密信,公子几日前便多次叮嘱一定要赶紧送到他手中,其中有饷银案的重要证据。
不是这个,还能是什么。
“府里有来信吗?”
邬涟又问了一句。
长安终于反应过来,公子指的是从侯府的信。
其实他心里也觉得很奇怪,公子以往查案,一去就是两三个月的时候也不是没有,但从来没过问过府中的事。
他脑海中浮现了一个人,怕是公子不是想知道府里有什么事,只是想知道叶小姐最近做了什么吧。
但京都距苏州有千里之遥,信鸽在送信途中很容易被猎户射杀,是以信都要一个月才收到一次。
按照信鸽的脚程,估计还得一两日才到。
“还没到呢公子,约摸着得明日了。”
邬涟闻声没应,垂眸望着石板流动的水不知想些什么。
片刻后,他转身回了屋内。
用过晚膳,邬涟在房内梳理案件的证据,门外传来长安的一声叫唤:
“公子!苏小姐来了!”
长安故意说得很大声,以保证屋里的人能够听到。
从才到苏州府第一日,他便看出了公子不喜这个苏小姐。
奈何现下在此探查,要借苏州知府苏令的手帮忙,不好拒绝得过于明显。
屋内人的眉头轻皱了一下,下一刻,关着的门被人推开,人还未到,那股浓郁的香风便先一步窜进了屋内。
那股香风混杂了好几种香料,乍一闻倒觉得新鲜,闻久了便觉得刺鼻,让人有些头晕目眩。
“邬公子,南湖的并蒂莲谢了,结了第一茬的莲子,我让人做了些莲子糕点,去了中间的苦心,很是清甜,你可要尝尝?”
苏宝珠穿着一身繁复的苏绣齐胸襦裙,头戴流苏步摇,耳朵上戴着硕大的东珠耳坠,脖子上挂着八宝琉璃璎珞,华丽逼人,在这清雅的小院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邬涟头也未抬,只客气拒绝,“多谢苏小姐一番好意,邬某不嗜甜。”
苏宝珠也未生气,径直拉开一张凳子坐了下来。
这些日子,不管她如何示好,这邬涟都是冷淡地拒绝了。
刚开始时,她还有些不忿,她在苏州可是一顶一的美人,求娶她的人可从苏州府东门排到西门,偏偏遇上邬涟,她迟迟拿不下。
可时间久了,她倒是想通了,若是这邬涟真这么容易就到手了,她反而觉得少些兴趣。
俗话说,越得不到的,才越想要。
她就不信,倘若她一直坚持,便是铁打的心也得为她一腔真心给捂化了。
面前的青年丰仪俊秀,神态清冷,一丝不苟地在卷宗之上圈圈点点。
苏宝珠托着腮看他,便觉得心口火热,她扫了一眼他桌上的东西,找了个话题。
“父亲说你最近查案遇到了麻烦,如今解决了吗,要不我去找父亲给你帮帮忙?”
“都解决了,不劳苏小姐费心。”
见他依旧这么冷淡,苏宝珠在心里哼了一声,不由道:
“我每日都对你嘘寒问暖,可你却毫无动容,难道你已有心仪之人?”
邬涟批注的手顿了顿。
“不应该啊,我记得你也没有婚约。”
“难不成是你心仪的女子身份特别,所以一直不敢让他人晓得?”
“不然怎么解释你见到我,居然能忍住一点不动心。”
苏宝珠在一旁小声嘀咕,丝毫没发现身旁人的脸色已经变了。
“苏小姐。”
他沉声唤她,语气俨然冷了下来。
苏宝珠怔了一下,愣愣看他,“怎、怎么了?”
“盲目揣测他人,非君子所为。”
“邬某还有事要忙,就不送客了。”
十分明显的逐客令。
苏宝珠长这么大,这还是第一次屁股都没坐热就被人赶走,顿时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没等她反应过来,长安立刻走进来,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苏小姐,天色晚了,恐怕苏知府会担心,您请。”
接二连三被人往外赶,苏宝珠脸涨得通红,指着邬涟道,“你、你什么意思!邬涟,你欺人太甚了!”
然而她这句话也没有任何作用,等她说完,已经被长安隔着衣裳给架到了门外。
一回头,那扇门在她面前合上,里面端坐的男子丝毫没有怜香惜玉的意味。
苏宝珠气得牙痒痒却毫无办法,这是他第十九次拒绝她。
人走后,邬涟从桌案前站起身,打开一侧的窗子。
不多时,一只浑身雪白的信鸽从不远处飞来,扑腾着翅膀落在了他的手臂上。
他取下信鸽脚上的信筒,展开卷起的薄薄信纸。
——叶小姐救下一濒死少年,且对其悉心照料。
信上如是说。
邬涟目光落在“少年”“悉心照料”二字上,盯了很久。
与此同时,他的右眼皮又不受控制地跳了几下。
她平日是个没心的,还会照料别人,倒是稀奇。
他受伤、生病时,也未见她如此上心。
不过无妨,一个孩子,救下了便救下了,侯府那么大,她若是高兴,养着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