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荒唐地想,若是雷再响一些,贵女会不会再多抱他一会。
叶冬知不知道他心里的想法,见他垂着头,像往常一样陷入沉默。
刚刚搂着他的时候,她摸到了他的头发。
顺滑柔软,很黑,是极漂亮的头发,但是他好像从不在意,也没有用心打理过。
她站起身,借着闪电透进来的光,视线扫过他房间内简易的设施,在桌子上看到一柄简单的木梳。
身后的少年静静坐着,抬起头,被覆住的眼睛也仿佛能看见一般,紧紧地追随着她的身影。
叶冬知拾起梳子,坐回了床榻边,“过来,我给你梳梳头发。”
梳......梳头?
那是亲密之人才会做的事,他幼时见过他爹给他娘梳过一次。
他抿唇,贵女应当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她主动提出要给他梳头,会是因为这个原因吗。
但显然不是,殷水玉心里很明白,他只是一个低贱之人,无权无势无财,而贵女出身高贵,貌若神女,又心善温柔,与他,简直云泥之别。
带着莫名低落的心思,他还是听话地凑近了些,方便她的动作,这样她不会太费劲。
事实上叶冬知还真不知道梳头意味着什么,她只是觉得他头发乱糟糟的,看得她有些不舒服。
她一下一下极有耐心地将他打结的头发梳开,尽量动作轻柔,免得扯到他的头皮。
殷水玉知道自己的头发此刻尽数落在她手心里,被她小心对待。
每根头发都沾上她的味道,被她的目光注视过,怜爱过。
他忽然好想哭。
世上怎么会有贵女这般的人,令他要抑制不住地想要再靠近一点。
一点点,一点点他就满足了。
她宁静温柔的声音随着她的动作缓缓响起。
“我小时候也很怕打雷,也怕闪电,即便我躲在被子里,也总觉得会透过房屋将我劈死。”
“后来长大了些便不怎么怕了,只是觉得吵。”
殷水玉静静听着,他想,闪电也不会舍得落在贵女身上的。
若是真的劈下来,那就先劈死他吧。
他的思绪浸在乱七八糟里,直到她的手将面前的头发拨开。
一只手陡然握住了她的手腕,她顿住了,不解地看着他。
“怎么了?”
似乎是觉得过于突然和冒犯,他的手很快撤下来,改为拉住她的袖子。
“......不要。”
他低声喃喃。
叶冬知没听清楚,又问了一遍,“什么不要?”
殷水玉只觉他应该要说的话,此刻却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被她救下的这些日子,他一直都拿头发挡住自己的脸。
他深刻地知道,他唇边的伤疤过于丑陋和骇人,她不会想要看到的。
更重要的是,如果她看到了,不会再这样对他的话,该怎么办?
他自厌地垂头,若是,他的下半张脸和常人无异,那便好了。
这道疤的由来,其实也很久了。
那已经是两年前的事了,他再一次逃走后,害怕被抓到,整日混迹在流民之中,穿着破布衣衫,与乞丐抢饭食。
他将自己的脸抹上黑泥,走路时低头敛目,这样,便不会有人注意到他。
这样的安生日子,他过了一段时间,但要不是被迫,没人愿意一直像蝇狗一样活着。他最开始是爱惜自己的脸的,也爱干净。
发现那些人没有再找他之后,他逃到了一个鲜有人至的山村,在那里,他洗干净了自己,露出了那张令他又骄傲又厌恶的脸。
山村里的人都很朴实,待他很不错,他本来以为可以一直这样过下去。
但某个睡熟的深夜,家中的门被人一脚踹开。
当为首的人出现在他面前时,他如坠冰窖,兜兜转转,他还是被找到了。
那人拍着他的脸,笑着道,“你个腌臜货,老子带人找你大半年了,要不是上头说你这张脸世间罕有,不然哪值得我们废这么大心思!”
后来他才知道,村东头的刘二妮喜欢他,因为他拒绝了王大的求亲。
王大是方圆十里有名的混混,因为刘二妮那件事,一直对他怀恨在心,是以,当找他的人到了镇上时,得知消息的王大几乎是没有立刻犹豫就将他的藏身之地以一两银子的价格卖了。
此后,作为逃跑的惩罚,他被施以极刑,一把刀,生生切开了他的嘴。
很痛。痛到他昏厥过去,痛到他无法吃东西,痛到他日日都要忍受因没有药而腐烂的恶臭。
那段日子是怎么熬过来的,他已经记不清了。
“很丑,很丑,您不会想看的。”
他回应她,声音压地更低,自卑和厌弃几乎要将他全部吞没。
听到他这样说,叶冬知才猛然想起来,他的唇边有一条长长的疤痕,原来,是在介意这个。
她的心不由得更软了几分。
天可怜见的,长这么大,殷水玉是她见过遭遇最坎坷的人了。
于是,她用尽毕生最温和、安抚的语气回他:
“不丑,我不会嫌弃你,也不会取笑你。”
“这并不是你的错,伤害你的人才应该遭受良心的谴责。”
“若是你实在不愿意,那我闭上眼睛,我摸一下,可以吗?”
室内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叶冬知以为他不会回应了,才听得他道:
“嗯。”
虽然他现在还看不见,但她依诺闭上眼睛,手轻轻拨开他两侧的头发,露出他如瓷玉一般的脸来。
因看不见,她只能试探着朝前伸手摸去,最开始时,她只摸到了一处柔软,带着微凉的温度和一丝轻颤的吐息。
殷水玉本能地颤了一下。
但不是因为害怕,而是一种被珍视和温柔对待的满足。
除此之外,里面还夹杂着一些他不明白的悸动。
仅仅只是这样一个毫无欲念的触碰,但他没觉得恶心。
他甚至在心里想。
还想要多一点。
意识到那是他的唇之后,叶冬知愣了一下,然后朝两侧摸去。
很快,她摸到了微微的凸起。这就是令他自卑和难过的疤痕啊。
她的手指停留在上面,有些痒。
贵女用她的手触碰了他最丑陋恶心的地方,他手攥得越发紧,攥着的素被快要被他手心的汗水浸湿。
好想流泪。
泪水从眼眶里涌出,夹杂着清浅的疼痛,终于奔涌出来浸湿了纱布。
他没有发出声响,只绷紧了身子一动不动。
但很快还是被发现了。
手指忽然触碰到一股湿润,叶冬知滞了一下,“哭了吗?为什么哭?”
她无害担忧的询问让殷水玉更无法控制自己。
他偏头,不想让他的眼泪沾湿她的手指,只是低声呜咽,一遍遍唤她,“......贵女。”
“嗯,我在。”
“贵女。”
“我在呢。”
再多的,他没有叫出口,只是在心里不断说着,说了十遍,百遍。
贵女。贵女......
想起来他眼睛还有伤,叶冬知慌道,“别哭了,你眼睛还没好完呢,大夫说你眼睛只受了一点伤,再过几日眼睛就可以摘纱布了,你再哭的话,怕是又要过一段时日才能好了。”
“对了,我那里有祛疤膏,我明日拿给你用,用不了多久,你唇边的伤疤便会消失,你也就不用在意了。”
少年愣愣地坐在榻上,任由她擦去他腮边的眼泪。
他的声音还带着哭后的喑哑,“您睁眼吧。”
“不是不想被我看吗?”
“您的话......没关系。”
他说完这句话,然后愣了一瞬。
红晕悄悄爬上了他的耳朵,好在夜里黑,旁人看不见。
好羞耻。
叶冬知睁开了眼睛,视线落到他的唇边,松了口气,好在,比她想象的轻一些。
邬涟送她的进贡的祛疤膏,应该会很有效果。
她心里琢磨着这瓶药能用多久,耳畔传来少年拘谨的询问。
“贵女,我能知道您的名字吗?”
这么久了,他只知道满贵叫她叶小姐。
“叶冬知。”
她笑着回他,然后说,“作为交换,你的名字也要告诉我。”
殷水玉将她的名字在唇齿间滚了滚,又在心里默念了十几遍。
随即听到她的话愣住了。
贵女想知道他的名字。
但他的名字没有什么特别的。实际上,他没有一个真正的名字,这个名字,还是小时候的老鸨为了让他卖出高价,翻遍书籍为他取的。
老鸨也不怎么识字,想来想去,给他取了一个温柔又绮丽的名字。
殷水玉。
“殷水玉。”他说。
叶冬知早就知道他的名字,但此刻为了不露馅,发出一声赞叹。
“殷水玉。”她重复了一遍。
“真是个好听的名字,多衬你。”
殷水玉忽然很庆幸,庆幸他的名字能得到她的一句感叹。
从她嘴里叫出的三个字,与旁人都不一样。
他很欢喜。
今夜,他一直都很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