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缓缓收回目光,面上依旧维持着那副温婉无害的模样。
立于浓重的树影暗处,周身被夜色裹住,瞧不出半分心绪起伏,仿佛方才无意间入耳的那些密谋算计,不过是市井间无关痛痒的闲言碎语,根本入不了她的心,也扰不了她的神。白灵沁静静站了片刻,袖间纤指微微舒展,敛去了那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脚步放得极轻,如同月下潜行的清风,不发出半点声响,顺着林间蜿蜒的青石小路,从容淡然地转身离去。
夜色深沉,月华被天边流云浅浅遮掩,清云涧的林间小道静谧幽深,只有晚风穿林,拂动枝叶发出沙沙轻响,衬得周遭愈发安静。白灵沁步履舒缓,身姿窈窕素净,一身浅白衣裙融在月色光影里,眉眼间依旧是平日里那副温柔恬淡、与世无争的模样,任谁远远望见,都只会觉得她只是夜深无事,出来漫步散心,绝不会猜到她刚刚知晓了一场针对同门的阴私算计。
一路行至自己独居的院落,院门轻掩,她抬手轻轻推开,悄然走了进去,再回身将门合上,隔绝了院外的夜色与风声。院内栽种着几株素色花草,月下开得安静,青石小径整洁雅致,一如她给人的印象,清冷又温婉,干净无争。
步入厢房,屋内烛火未点,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淡淡月光,依稀能看清屋内陈设。白灵沁缓步走到窗边坐下,凭窗望着远处连绵的山峦与浮动的云海,眼底那层温顺柔和的伪装缓缓褪去,透出几分深沉与凉薄。
她心里通透如镜,把温灵汐几人的谋划看得一清二楚。
温灵汐心胸狭隘,性子冲动易怒,只因白日剑阁演武场与苏清鸢比试落败,丢了颜面,便怀恨在心,不肯善罢甘休。明知正面剑道比拼绝非苏清鸢对手,硬碰硬只会再受折辱,便想出这种暗中使绊、散播流言、栽赃构陷的卑劣法子,借着宗门分发修行物资的由头,拉拢杂役,克扣资源,再暗中造谣,污蔑苏清鸢恃才傲物、仗势欺人、独占修行资源。
白灵沁太清楚新晋弟子之间的人心百态。
苏清鸢身负罕见先天剑骨,天赋惊绝,入门没多久便被宗门长老格外看重,悉心提点,剑道修为一日千里,远超同批弟子。平日里性子清冷孤僻,不喜与人扎堆往来,待人疏离淡漠,本就引得不少人心生羡慕,继而转为嫉妒。很多弟子心底早就憋着一股不平衡,觉得苏清鸢得天独厚,占尽机缘优待,同属新晋弟子,却仿佛生来就高人一等。
这种潜藏在心底的嫉妒与不甘,就像一堆干透的枯草,只差一点火星,便能燎原而起。而温灵汐此刻散播的流言,恰恰就是那一点恰到好处的火星。
不用刻意煽风,不用刻意挑拨,只要流言悄悄传开,很快就能戳中众人心底的不平衡,猜忌、不满、非议便会肆意蔓延。众人不会去深究真假,只会愿意相信苏清鸢真的恃宠而骄,仗着天赋和长老偏爱,欺压同门,独占资源。
白灵沁端坐在窗前,神色平静无波,心底却盘算得清清楚楚。
她不会去拆穿温灵汐的诡计,更不会去给苏清鸢通风报信。
在她看来,苏清鸢太过清冷孤高,一身傲骨,天赋耀眼,从不刻意笼络人心,也不屑于周旋人际世故,这般性子,本就容易招人忌惮排挤。而温灵汐莽撞浅薄,甘愿冲在台前做恶人,替自己出头针对苏清鸢,简直是再好不过的局面。
自己只需隐在暗处,做一个冷眼旁观的局外人,安安静静看着这场风波慢慢发酵。
若是温灵汐计谋得逞,流言四起,苏清鸢声名受损,被一众同门猜忌孤立,从此在新晋弟子中人心散尽,锐气受挫,自然而然就会跌落风头,不再那般耀眼夺目,于她而言,少了一个强劲的对手,少了一份无形的压制,百利而无一害。
若是运气不好,温灵汐行事不密,计谋不慎败露,被宗门长老查出实情,也只会是温灵汐自作自受,受宗门惩戒,落得声名狼藉的下场,丝毫牵扯不到自己身上。她依旧是那个温柔和善、与世无争、待人谦和的白灵沁,不沾半点因果,不惹半分是非。
无论结局走向哪一端,她都能坐观二人相互牵扯、彼此消耗,自己稳坐渔利,何乐而不为。
想到这里,白灵沁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转瞬即逝,又恢复了那副恬淡安然的神情。她缓缓闭上双眼,不再去多想此事,只静静调息养神,静待来日风波自起。
一夜月色流转,山间灵气生生不息,夜幕缓缓褪去,东方天际泛起一抹淡淡的鱼肚白,破晓晨光穿透晨雾,洒落整座青云仙山。
晨雾氤氲缭绕,缠绕在青山林海之间,空气里满是草木与灵气交融的清润气息。清云涧渐渐从夜色的静谧中苏醒过来,各处院落房门陆续打开,新晋弟子们纷纷出门,晨起洗漱、练剑、打坐,院落间小径上渐渐有了往来人影。
今日恰逢宗门既定的物资分发之日,按照仙门规矩,每三日便会给所有新晋弟子统一分发一次基础修行物资,包含淬体灵草、固本丹药、凝神香材等,按人头均等分配,人人有份,从不偏私,乃是宗门扶持后辈修行的常规规制。
一众弟子心里都记着这件事,晨起收拾妥当后,便三三两两结伴,朝着宗门物资阁的方向走去。路上人声渐多,笑语交谈声、脚步错落声交织在一起,原本安静的清云涧顿时热闹了几分。
众人结伴而行,走着走着,便不自觉三五成群凑在一起,压低声音窃窃私语,话语之间,隐隐都绕着同一个话题。
“听说了吗?今天物资分发怕是要出岔子。”
“什么情况?不是一直都是按人头均分,从没出过差错吗?”
“我也是刚听旁人悄悄说的,据说这次清点物资少了一份,数目对不上。”
“好好的怎么会少一份?物资阁历来管理严谨,杂役清点从不出错啊。”
有人故作疑惑发问,旁边立刻有人顺势接话,语气带着几分隐晦的不满与揣测。
“谁知道呢,有人天赋高,得长老看重,待遇自然跟咱们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