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傅时凛的手指在文件边缘停住了。这个节奏他以前听过很多遍,在舞蹈教室,在走廊尽头,在每一个她压完腿从把杆上下来走向门口的时刻。他的拇指往口袋方向移了半寸,触到那台旧MP3的边缘。红笔悬在纸面上方,笔尖微微颤动,在标了一半的红框旁边洇出一个小红点。
他抬起头的时候,门已经被推开了。阮星禾站在门口,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他们的目光撞在一起。他把红笔放下——动作不快,但很稳,和很久以前把MP3放在桌角一样。
许嘉树站起来,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挤出“我去楼下买水”几个字,从她身边绕过去,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脚步声渐渐远了。窗外梧桐枝桠在风里晃了一下,阳光从叶缝漏下来,落在她手边那层细细的灰尘上。她坐在靠窗那一排,和他隔着几张空桌子。就像补课那年冬天的座位——他在后排,她往前几排。
她先开口:“你让许嘉树查王秩琪。为什么。”
他说:“没什么”他低头,声音压低了,但抬头的时候看见她,还是忍不住去想自己终究还是瞒不了太久。“因为打人”
她看着他的眼睛:“打过谁。”
他没有回答。她继续说:“你查他,是因为他打过你,还是因为他打过的人里,有一个是你认识的人?”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走廊尽头那盏安全出口的绿灯亮着,和高中舞蹈教室走廊尽头那盏一模一样。
他说他高二在维修店搬货,经常看见王秩琪带人堵学生。他替一个被抢走伙食费的男生修过自行车锁,没收钱,王秩琪的跟班第二天就把那辆车砸了。老周让他别惹事,他就没再提。但后来——
他停住了。
“后来什么。”
“后来我看见他把你堵在巷子里。”
教室里很安静。讲台上那层灰被从窗户灌进来的风轻轻掀起一角,在阳光下缓缓浮动。他说:“那天我在后门搬货。听见巷子里有人喊,跑过去的时候看见王秩琪带着三个人把你堵在墙角。我翻了围墙。”他顿了顿,“以前我从那里翻过很多次——小时候住在这附近,维修店后门那条巷子我走过很多遍,知道墙那边是死胡同还是出口。那天我没想太多,只是觉得不能让他碰到你。”
她看着他的侧脸。那道疤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但她知道它的位置——从颧骨下方延伸到下颌边缘,比周围肤色浅一个色号。她说:“你脸上的疤是那天留的。我问许嘉树了,他起初不肯说,后来还是说了。”他没有否认。她又问:“你左脸上那道疤,是不是他手里戴了什么东西。”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戒指。他当时戴了一枚银戒指,是魏南给他的,内侧刻着柏炝公司的成立日期。那一拳擦过去的时候,戒指边缘划了一道口子。后来伤口结痂,我不停地揭掉,就留了疤。”
她把目光从他脸上那道疤上移开,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拇指指腹的把杆茧比以前更厚了,和他拇指上那块被MP3磨出的凹陷位置一样。“你翻进去的时候就没想过自己会受伤。还是只想趁他发现我之前把我推出去。”
他低下头。她说:“但你从来没有告诉我。”
他说:“不是想瞒你。”
她看着窗外光秃秃的梧桐枝桠,停了一会儿,然后转回来。“你不需要知道怎么说。你只需要告诉我,是还是不是。”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走廊尽头那盏安全出口的绿灯闪了一下。然后他说:“是——”尾音拉的特别长,声音很低。
她站起来。走了几步,没有走向门口,而是走到他面前,把手指放在他左脸那道疤的位置——没有碰到皮肤,只是隔着很近很近的距离,让他感觉到她指尖的温度。“傅时凛。”她说,“以后你不用再藏了。”
她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时停下来,没有回头:“等你查完,如果想好了就来找我。你欠我的不止一句‘是’。”
她拉开门,走廊里的灯光涌进来。他坐在窗边,面前是那份标满红框的文件。窗外梧桐枝桠在风里晃了一下,阳光从叶缝漏下来,落在她刚才坐过的那张空桌子上。他把手伸进口袋,拇指在那台旧MP3的凹陷上来回蹭了两下。不是紧张,是确认——确认她来过了,确认她什么都知道了,确认她说的不是“我原谅你”而是“你来找我”。他翻到文件的下一页。红框标出的那笔转账记录旁边,他补了一行字:与学妹被堵巷子的日期吻合。
—第二十八章·完—
彩蛋:
她走到门口时停下来,背对着他。眼眶红了,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她眨了眨眼,把那层水光逼回去——和很久以前她在医务室醒来、发现凳子上多了一包没有署名的纸巾时的反应一样。那时候她握着那包纸巾坐了很久,没有哭。
他坐在窗边,看着她的背影。她的肩膀微微起伏,马尾还是那根浅蓝色发绳,报到那天就扎着。她没有回头,只是停了几秒,然后拉开门,走廊里的灯光涌进来。
当那个少年偏执地为她挡了那一拳,还默默守着秘密的时候,女孩是不会哭的。她只会把那份偏执永远记在心里。
——彩蛋.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