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矜下意识放轻动作,把椅子拉近,指尖微顿,才轻轻触上她的脸颊,克制得没有半分逾矩。
“今愿,京城不适合你。”他声音很轻,“这里的雨太多了。”
拇指轻轻蹭过她眼下的青黑,动作温柔得近乎笨拙,和那句带刺的“京城的雨都下进你脑袋里了”判若两人。
“这么多雨夜,你是怎么过来的?”
京城那么多雨,今愿你为什么来这里。
陈矜心底隐约揣着一个答案。
多年前在绿城,今愿的父母误将走失的他当成迷路的孩子,好心收留,让他在今家暂住了数日。
彼时的今愿性子鲜活明媚,眉眼弯弯。父母温和体贴,一室暖意融融,阖家安稳和睦。
也正因这般鲜明的反差,他从未将眼前沉默隐忍的少女,同当年那个日日黏在他身后、活泼缠人的小女孩,对上同一个身影。
他忽然想起暂住的那几天,今家客厅总飘着饭菜的香气,阿姨会做软糯的甜粥,叔叔会坐在沙发上给他们讲有趣的故事,小小的今愿窝在父母中间,笑起来会露出两颗浅浅的梨涡,会拉着他的手,把自己最宝贝的贴纸全部分给他,说“哥哥要一直留下来,不能走”。
那是他从未感受过的、滚烫又安稳的温情,短暂却深刻地留在了年少的记忆里。
他一直以为,那个小姑娘会永远被这样的温柔包裹着,永远鲜活明亮,永远不用见识世间的寒凉。
可眼前的今愿,眼底没有半分光亮,周身裹着挥之不去的疏离与落寞。
父母早逝,当年那场短暂的相遇,自己是她温柔人生里最后一块碎片。
仅凭这份念想,她孤身奔赴他所在的城市,从不刻意打扰,默默蛰伏,兀自活得沉静又出色。
林清一推门,恰好撞见眼前这一幕,当即顿住脚步,安静站在原地,没有出声打扰。
陈矜缓缓起身,缓步朝她走去,擦肩而过时,淡淡开口:“出去聊几句。”
两人来到门外的走廊。楼下人来人往,不少学生拖着行李陆续离校,喧嚣声隔着楼板隐隐传来,却衬得走廊里愈发静得压抑。
陈矜单手插兜,背靠着栏杆,率先打破了沉默。他语气沉得发哑,分明心里早有答案,却还是明知故问:“她身上的伤,到底是怎么来的?”
林清犹豫了几秒,抬眼看向陈矜:“还能怎么来的,都是人为弄出来的。”
走廊风有些凉,吹得人心里发沉。
陈矜下颌线紧绷,眼底覆上一层冷意,指节不自觉收紧。
“她从来不肯说,”林清:“我猜的,每次我问起,她都只说是自己不小心磕到。”
林清看着他清冷的脸:“你对今愿是什么感觉?她喜欢你,别告诉我你没有看出来。”
“我知道。”陈矜声音低沉,听不出太多情绪起伏。
“你知道?”
林清愣了一下,满眼的难以置信,语气瞬间沉了下来:“你明明知道她喜欢你,却一直无动于衷,就这样任由她耗着自己?陈矜,若是不喜欢,大可以干脆拒绝。今愿性子再软,也绝不会死缠烂打纠缠你。”
面对林清的质问,陈矜神情依旧散漫松弛,周身那股清冷疏离的气场没散,却少了几分迫人的冷意。
陈矜垂着眼,漫不经心地靠着走廊栏杆,语气淡淡,听不出丝毫愧疚:“我没吊着她。”
长久以来,他只觉得今愿这个人很特别,很有趣。
明明性子安静又怯懦,骨子里却犟得厉害,一身伤痕也咬着牙不说,独自硬扛所有难处。明明心思全都落在他身上,却又拼命克制,刻意躲开、保持距离,拘谨又小心翼翼。
起初,他只当这份与众不同是新鲜感,是难得的趣味。
看她刻意回避自己时泛红的耳尖,看她被撞见狼狈瞬间慌忙遮掩伤口的慌乱,看她明明脆弱单薄,却非要装作冷淡独立的模样。
他下意识留意她,不自觉多看她,偶尔默许旁人眼里的特殊对待,只单纯觉得,逗一逗、看一看这样的她,很有意思。
林清望着他这副事不关己的散漫模样,心口一阵发堵,眉头紧紧皱起。
“你只是觉得她有趣,是吗?”
陈矜抬眸,目光清淡平静,坦然迎上她的视线,没有辩解,也没有迷茫。
接下来的几日,今愿愈发沉默寡言。
那件事在校园网络上持续发酵、肆意蔓延,学校紧急下达通知,临时停课三天。
今愿整日闭门待在宿舍,死死拉上厚重的遮光窗帘,独自困在一方昏暗狭小的天地里。
周遭不少目睹过事件的同学,都陆续报名去接受心理疏导,唯有今愿始终无动于衷。她比谁都清楚,自己的症结,从来不是靠心理咨询就能抚平的。
她不能生病,更不能患上严重的心理疾患。
一旦确诊,便无法正常出勤上课,稳定的学业节奏会被彻底打乱。那样一来,来之不易的奖学金便会落空,最后只能被迫休学返乡养病。
高考在即,步步皆是关键,她绝不能在这紧要关头行差踏错,半途松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