务虚眼中难掩失望,但旁观剑宗,鸿阳剑主面无表情,似乎也没报什么期待,他没有离开,只是时间还没到而已。
最后两刻钟,还会有奇迹发生么。
***
缕缕夜风自窗台吹入,丝丝凉气灌入肺腑,金辰珠悄悄地搓了搓胳膊,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时待霁无意对朱蕴之死是否和辛家姐弟有关发表看法,在辛拂云讲完故事后,只询问有关琉璃寺和秀聪的事宜:
“你觉得,琉璃寺会因为这件事而特意针对你么?”
辛拂云皱了皱眉,思索片刻后,果断摇头:
“琉璃寺没道理为这种陈年旧事在百门试灵上动手,有三上宗坐镇,我可不认为我有价值,能让琉璃寺为了我葬送千百年香火基业。”
又补充说:
“琉璃寺历来是慈悲善地,绝不会做这样的事情。”
时待霁哦了一声,问道:
“那这位秀聪和尚,对这件事看法如何,你有亲自问过他相关事宜么。”
辛拂云似乎并不想因此怀疑琉璃寺用心,但她对时待霁也感觉良好,知晓他没有恶意,到底还是压下心中不满,回答道:
“秀聪……我有因为这件事特意向他赔罪,但他说过往之事如流水,何须追忆,似乎已经完全不放在心上,如果非要说有什么遗憾,也不是怪我和拂风,而是怪他修为不足,无法抵御病鬼。”
总而言之,无论从任何角度,任何人事来看,若说琉璃寺会在这种事情上报复辛拂云,都太过得不偿失,是绝不可能的事情。
但如果换一种思路来看呢。
今时今日,恰如彼时彼刻。
当初时秀聪与朱蕴二人在荒山上束手无策,在荒山上无望等待时,岂不是恰如现在他们这般情形。
如果现在走了,那就如当年的辛家姐弟一般,一走了之,一身轻松。
如果强留下来非要对付病鬼,那就……
那就等不到和他对战的时机。
因为什么?
“我会杀了它。”
时待霁走到楼梯口,抬眼望着眼前漆黑的楼道。
然而除了金辰珠与辛拂云二人因为他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变了脸色外,其他一切都毫无变化。
于是时待霁接着说:
“炼气打筑基,理论上是没任何赢的可能,但话又说回来,世上总也不缺跨境打赢的故事,多我一个也不多,所以,我现在以天道立誓——”
说到此处,时待霁没任何犹豫,直接朝着自己的胳膊划上一道,瞬间无尽鲜血奔涌而出。
“老大你疯啦!”
“霁哥,你这是做什么!”
还没等楼梯有什么变化,另外两个人已然吓得连忙扑过来手忙脚乱的要为他止血。
但谁也没带能立刻止血的东西,最后还是又用上那条已经转为浅灰色的绸带,狠狠打结系在伤口上。
时待霁只是专注地看着眼前飙升的攻击力,看着系统给出足以和筑基期一战的评估结果,露出满意微笑。
不过看在其他两个人眼中,这个微笑实在诡异,介乎于“老大/霁哥真的被什么东西蛊惑自残?”和“真是气定神闲,胸有成竹的微笑”之间。
最终好感度战胜了戒备心,虽然还是觉得自残行为太过渗人,但老大/霁哥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
又但是,还是不免焦急忧虑的询问:
“老大,你怎么了,立誓就立誓,干嘛自残啊。”
“霁哥,难不成你发现上九楼的办法,就算是要割腕,我也不怕。”
说着,竟然真的也撸起袖子,漏出胳膊,要学着时待霁的样子朝胳膊上来上一刀。
自然被时待霁制止了。
他自己割伤自己,当然是因为系统提示还不够越界打筑基,只能手动增加受伤度来换攻击力。
早知道刚才在楼下面对那群妖鬼时候,也和其他人一样混战一会儿,靠打那些妖鬼来增伤混攻击力了。
搞得他现在像是收到蛊惑失心疯了一样。
但也不是没解释的理由。
阻止过辛拂云自残的行为后,时待霁叹气道:
“既然都已经下决定用上天道誓,总是要掏出真心,才能让人相信是在实话实说,而不是空口讲白日梦。”
理所当然的,二人“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割伤手腕,就是他所展示的决心和真心。
在此间世界,天道誓是真正会应验的誓言,就算立誓的时候没说任何惩罚措施,一旦违背誓约,也会遭遇天打雷劈的惩罚。
但就连金辰珠这对修行之事其实并没太大追求的人也知道,天道誓其实也不用非要付出什么代价,只要踏入修行道,就被纳入天道誓范围之内,随口一说就能达成契约。
所以老大/霁哥这样做,或许只是因为……
他就是这般将誓言看的比自身血肉更为重要的人。
在两个人莫名变敬佩的目送中,时待霁抬脚上楼,继续刚才没说完的话:
“天道在上,我一定能杀了这只病鬼,否则死在这里,无怨无悔。”
这样的誓言太过狠厉,叫金辰珠与辛拂云二人久久不能回神。
直到讲话声与脚步声,连带着时待霁整个人都一步步消失在黑暗中,二人才慢慢回神过来,对视看了一眼,沉默着在楼梯口等待。
焦虑等待近乎一刻钟,也没见时待霁回来。
竟然真的因为立下这样的誓言,就上去九楼了?!
辛拂云一脚踏上台阶,几乎立刻要学着时待霁那样上楼,可话到嘴边,却又迟疑。
她有拼死一战的决心,也同样有战胜那只病鬼的信念,可是……她却无法坦言说自己甘愿死在这里。
如果死在这里,还怎么去找母亲呢。
没有面对死亡的坦然,会否就是她与时待霁之间的差距呢。
辛拂云望着眼前漆黑一片的台阶,心中所想,却是刚才在楼下时候,时待霁握着长剑,一鼓作气劈开蛇皮的背影。
杀了那条蛇上楼的时候,时待霁已经浑身麻木,几乎是被辛拂云和金辰珠抬着往楼上走,尤其那被蛇咬伤的地方,更是撕扯出可怖的痕迹,隐约间甚至能看到骨头。
那该需要多大的勇气和不畏死的精神,才能达成这一切。
在和时待霁汇合之前,她仍然觉得不就是通关第九层的试炼么,有什么困难可言。
可现在她心中空荡荡的,却生出前所未有的羞愧,果然自己无论修为武力,或者精神意志,都远不足以达到能进入上三宗的资格么。
当这种念头冒出的时候,如沙堆的城堡顷刻塌陷,叫她就算再怎样脑内警钟长鸣,警醒自己振作起来,却还是无法自控的神色恍惚,浑身颤抖,甚至连长/枪都握不住,哐当一声掉落在地上。
***
就算没任何光照,也能感觉到空气越发变得粘稠浑浊,近乎于不能呼吸。
然而无论怎样拼命去看,眼前唯有一片望不见尽头的黑暗。
系统标注眼前挤满那病鬼释放出来的毒素,像是水草在江河中蔓延,遮天蔽日,已经布满整个空间。
【病鬼:筑基二品。】
[主要攻击手段为释放病丝,入侵体内,造成病危。]
[应对建议:病鬼本体虽为筑基期,病丝范围只在炼器三品至八品内,剑上附着咒术[禳灾解厄],可斩断消解病丝。]
【???:筑基五品。】
时待霁盯着那三个问号看了又看,实在没想到九楼除了一只筑基二品的病鬼,满楼病丝之外,还有一个不知身份的存在。
那是谁?难道又是一个能和病鬼互补的怪物,但是没通知啊。
还是说其他先一步到来的试炼者……不对,筑基期怎么可能混进来,可那到底是谁……
时待霁脑子浑浑噩噩,呼吸不畅,一时间实在也没心情去考虑那身份不明的另外一个存在,还是应对眼前病丝要紧。
如系统提示一般,他吃力抬起胳膊,附着咒术在剑上,而后拼尽挥剑一斩,剑光在黑暗之中一挥到底,无数毒素如水草纷飞消散,也叫他从近乎窒息的感觉中解放出来。
盘膝坐在黑暗中的病鬼不可置信的看向这踏足九楼结界中的少年,不曾想他竟然真有这样磅礴修为。
分明只是个炼气期,还是个身负重伤的炼气期!
手腕上还残留着蛇咬过的痕迹,雾凝的痕迹,病邪入体的痕迹,他自己割伤自己的痕迹,以及进入九楼后,被病丝侵蚀的痕迹……
不应该奄奄一息么,怎么还能挥的动剑,怎么还能斩的断病丝,怎么迎面扑来时,还有着使魂魄惊恐的战意。
筑基期的病鬼并没实体,攻击力也不算高,所依靠的是能到处繁衍的病丝,并能在病丝之中丝滑游走,若是炼气期的人族修士,决不能找到他的真身。
可无论病鬼朝着少年投出多少病丝,都被尽数斩断。
并且还在一步步缓慢的朝它靠近。
对峙的结果,最终选择逃命的是病鬼。
可眼前这少年一剑一剑挥出,所有病丝都在剑下灰飞烟灭,丝毫不给他任何躲藏余地。
更何况互他砍断的方向正是病鬼逃窜的方向,不过片刻后,就已经被逼的退不可退。
最终一剑又一剑,挥在病鬼身上,及至病鬼修为被削弱到炼器五品左右,忽然一阵吸力传来。
病鬼连带着满楼残余病丝尽数被吸了过去,就连时待霁也无法控制的被吸引着挪动好几步,猛地将剑插入地板上作为支撑,才摇摇晃晃,最终稳住身形。
几分钟后,那股吸力才完全停下,莹润光辉映照进来,伴随着屡屡清风,使人心旷神怡。
时待霁缓缓抬头,在原本病鬼所呆的位置,出现一位身披袈裟的小和尚。
小和尚一手提灯,一手握着一只白色瓷瓶,瓷瓶口还有屡屡灰黑雾气萦绕,大概就是那些病丝鬼雾。
待到所有鬼雾全被吸收殆尽后,那少年才收起瓷瓶,抬头看向时待霁,朝他行了一道佛礼,微笑道:
“宣城竟然还有施主这般可跨境杀敌的修行天才,真是让小僧大开眼界。”
时待霁沉默注视着他,面容不愉。
任谁一身血污残损杀到最后,结果快要把病鬼杀死的时候,突然冒出来一个人抢走击杀对象,大概心情都不会太好,这在预料之中。
不过,时待霁心情不愉快,还有另外一个原因。
虽然病鬼被收走了,系统还是仁慈的判断他这场对决胜利,甚至能判断他算是成功激发锁血功能。
这本该是叫人庆幸高兴的事,但结算之后,时待霁的修为变成了……炼气五品。
炼气五品?!
说好的开了锁血诛杀目标会大幅度涨修为,怎么不涨反掉!
【开灵丹只是暂时性将宿主修为提升至七品,实际上宿主修为只有两品。】
系统贴心给出解释,时待霁只感觉一阵有火没处发的郁卒。
连带着一点也不想搭理这最后出来抢人头的和尚,但小和尚却很有兴趣和他交流。
“只是可惜,你解开了通往九楼的谜题,战胜了九楼病鬼,但并未完全领悟其中深意。”
时待霁抽了抽嘴角,不以为然道:
“反正九层楼的试炼全都结束,深意不深意的有什么探索意义。”
小和尚摇头,道:
“你是预料之外的变数,如果没有你,不会有人打破这最后的通关规则,嗯,因为你已经通关,所以可以直接给你解答。”
这是什么,考试后复盘,一定要详细解析题目背后的逻辑吗?不需要谢谢。
时待霁道:“那不如直接把病鬼放出来,我答应人要杀了病鬼。”
“子时之前,九层楼怪,出塔,只能三选其二。”
“我选择病鬼。”
“身为天才的你,既然能从辛施主的故事中得到启发,破解来到九楼的谜题,那么能否从贫僧的这个提示中,领略到真正用意呢。”
时待霁:……
能不能好好听人说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