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后面补了一句:别指望第二次。
字迹歪得厉害。她没管。
派蒙凑过来:"荧,你在抖吗?"
"一点点。"
"我也在抖。"派蒙抱着自己的肩膀,"海战比我想象的可怕多了。刚才那一下我以为我们要翻船了。"
荧从兜里掏出刚才派蒙塞给她的糖——派蒙当时一口气塞了两颗,她只吃了一颗——把另一颗递回去。
派蒙含着糖,腮帮子鼓鼓的。
船尾很静。只有水。
北斗那边还在忙。"破雾"号上押了一串愚人众士兵,绑绳打得七扭八歪,有一个俘虏的靴子掉了一只,露出里面破了洞的袜子。荧不知道为什么偏偏注意到了那只袜子。
北斗从旗舰跳回来,手里拎着个铁皮箱子。她走过跳板的时候踢到了一段缆绳,骂了一句脏话,然后径直跳到三号货船上,把箱子往甲板上一放。
"喏。"
就这一个字。没解释,也没说箱子是哪来的。
荧蹲下去。
"锁。"
"我拿刀劈开了。"北斗擦了擦刀背,"里面有什么自己看。"
荧把箱盖掀起来。一沓纸。她抽出最上面那一张。
近期扣押货物清算表。
荧往下看。丝绸、茶叶,再往下是瓷器和矿石,最后一栏写着干货。每一行后面都有日期和货主名字。她看到老陈的名字了。方掌柜的名字也在。
派蒙凑过来,含着糖冒了一句:
"恶人尊滴挂鸡鲸浆挤挺人珍嘀。"
荧:"……什么?"
派蒙自己也没太听清自己说了什么,把糖用手指从嘴里撬出来,又塞回去,又撬出来,最后拍在清单边上。
"我说愚人众这个会计挺认真的。"
荧翻到了下一页。
废弃银矿道。
"北斗——"
二号货船那边有人喊了一嗓子,听不清是什么字,反正很响。
荧抬头。
离得还远,只看得见一个船灯。灯的颜色不太对。
"那个……"派蒙把糖又塞回嘴里,眯着眼睛看了半天,"那个不是船灯吧?那不是一根……辣椒?"
荧:"……"
北斗:"……"
北斗突然笑了,笑得整个人后仰了一下,差点撞到桅杆。
"香菱。"
荧愣了两秒:"咱们总店那个香菱?"
"嗯。"
"她在海上干什么?"
北斗没立刻回答。她低头把箱子盖上,用脚把箱子往角落里一推,又往船尾走了两步,冲那艘辣椒灯船挥了挥手。
"昨晚。"她背对着荧说,"散会回去,我派人给她捎了个信。"
荧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
"为什么没告诉我?"
北斗转过身:"你当时脑子里是不是全是'明天去哪租船''水手怎么凑''补给还缺什么'?"
荧没回答。答案是的。
"那就对了。"北斗走回来,"你再多一件事也是压力。这种兜底的活我做惯了。"
荧还是没说话。她想说谢谢,但是这两个字卡在嗓子眼的位置,说出来好像太轻了。
她在心里记了一笔。以后有机会再补回去。
"从北边。"她听见自己问,"观风渡?"
"对。绕外海过来的。"北斗耸肩,"愚人众的眼线都堆在璃月港正口。北边那个破渡口他们懒得看。"
荧点了点头。
那艘挂辣椒灯的船已经靠近了。香菱站在船头,一手扶着桅杆,一手拿着一把锅铲。她身后跟着四个人,荧一眼就认出来是总店后厨那几个。其中一个叫小六的,荧上个月还因为他把红烧肉做咸了扣过他半天工钱。
"北——斗——姐——"
香菱的声音先到。
然后是人,跳过来的时候踩到了船舷边上的一圈水渍,脚下一滑,锅铲甩出去差点砸到北斗的脸,被北斗一把接住了。
"谢啦北斗姐。"
北斗把锅铲还给她:"以后跳船之前看看脚下。"
"知道了知道了——"香菱已经转过身了,"老板!"
荧:"……你没事吧?"
"我没事啊。"香菱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因为刚才那一滑,"哎呀这点算什么,我后厨滑倒比这狠多了。"
她往前走了两步,在荧面前停住。脸上的笑还没收回去,但是眼神已经扫过荧一圈了。从头到肩膀到手。
"你呢?"
"我没事。"
"那就好。"
香菱"呼"地长出一口气,整个人都松下来了。然后她才想起来什么,嘴巴一张:
"对了老板!总店——"
"嗯。"
"萍姥姥——"
"嗯。"
"瑶瑶——"
"嗯。"
"小六那几个我带出来了,后厨少了几个人……"香菱顿了一下,"我出门前让萍姥姥把明天的菜单简化一半,你到时候看看账就行。"
荧点头。
"还有——"
"香菱。"荧打断她,"你先缓一下。"
香菱这才意识到自己在一口气往外倒信息。她嘿嘿笑了一下,用锅铲背挠了挠脑袋。
派蒙这会儿已经飘到她肩膀旁边了,眼睛盯着她后背的网兜。
"那里面是什么啊?!看起来好新鲜!"
"星银鱼。"香菱晃了晃网兜,"这季节才有。想着万一你们打赢了,用来给你庆功正好。万一打输了……"她顿了一下,"那就用来给你压惊。"
派蒙:"这两种情况都能用上?"
香菱:"好食材不挑场合。"
荧:"稻妻这趟远,你在总店坐镇我本来更放心。"
"老板有危险,总店再稳也坐不住。"香菱摆摆手,凑近荧鼻子动了动。
"这艘船上有酒的味道。"
荧愣了一下,想起水手丙那一箱全是酒的补给。后来北斗让换成淡水和干粮,但可能没换干净。
"呃,是之前补给的问题。"
"没事!"香菱眼睛一亮,"酒配海鲜最好了。等会儿打捞完那些愚人众,我们可以现场做一顿!"
北斗咳嗽了一声:"香菱,先干活。"
"知道了知道了。"香菱跳回备用船,开始指挥她带来的四个总店伙计下水捞人。那几个伙计平时在总店后厨掂勺,这会儿捞人捞得倒也熟练。
荧看着她忙碌的身影,转头问北斗:"她为什么会来帮我们?"
北斗:"她那四个总店伙计身手不错,捞人比我的船员都利索。这一路上香菱还顺手捞了几条鱼,真不愧是你那个总店店长。"
北斗拍了拍腰间的斩浪刀:"另外,这些俘虏捞上来直接绑了送千岩军水师。凝光大人那边早打过招呼,扣了愚人众的人,水师全收。"
荧点点头。
她又看了一眼那份清单。
清单从她手里滑下去一点,她重新捏住。
货物、日期、货主、仓库位置。写得整整齐齐。字迹不一样,说明不是一个人记的,是每次扣货的时候当场登记的。
太整齐了。
荧的眉头慢慢皱起来。她又翻到第一页,从头再看一遍。
还是整齐。
她想起前世做尽调的时候,老板说过一句话——材料太干净的公司,十个里面九个有问题。真干净的不会出现在你手里,会锁在保险柜里。
清单的纸边有一点毛糙,像是临时从某个文件夹里抽出来的。
她没再想下去。
脑子里只剩一句话在转。
骗得过公子本人吗?
现在这个疑问变成了另一个:今晚遇到的三艘船,真的是来拦截她们的吗?还是来送东西的?
荧把清单收起来,塞进贴身的口袋里。
这件事得慢慢想。
现在最重要的是把船修好,把货运到稻妻,然后活着回来。
她站起来,朝水手甲喊:"准备继续航行。"
水手甲扛着一块木板和一把锤子跑过来,身后还跟着两个体力好的水手:"荧掌柜,这个裂缝我用木板先钉上,但是……"
"但是什么?"
水手甲看着船头的裂缝,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锤子,表情非常严肃。
"我不太会钉钉子。"
荧沉默了三秒。
"叫个会的来。"
身后两个水手立刻接过木板和锤子,小跑着去船头修补裂缝。水手甲跟在后面帮忙扶着木板。
派蒙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首席口号官宣布,草台舰队补船翻车了!"
荧看着派蒙。
派蒙立刻捂住嘴:"不喊了不喊了。"
海面上,总店的伙计在捞愚人众的俘虏,北斗的船在清点战利品,三艘货船上的水手在手忙脚乱地修补船头。远处的天空开始泛出一点点灰色。快天亮了。
荧靠在船尾的栏杆上,看着逐渐变亮的海平面。
第一场海战打赢了。过程不堪入目,但结果是赢了。
她摸了摸贴身口袋里的那份清单。
如果这是达达利亚故意放出来的饵,那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如果不是,那她就捡到了一个能改变整个局面的东西。
两种可能性,哪一种都不简单。
海面上,香菱在甲板上生起了一个小炉子,开始处理她的星银鱼。派蒙飘在炉子旁边眼巴巴地看着。
"一条鱼能分三个人吃吗?"派蒙可怜巴巴地问。
香菱:"当然能。不过……"她看了一眼不远处被打捞上来的十几个愚人众俘虏,"这些人也要吃吗?"
荧和北斗同时转头。
"不用管他们。"荧说。
"捆好就行。"北斗说。
香菱点点头,继续处理她的鱼。
荧站起来,朝稻妻的方向看了一眼。天色快亮了,前面还有三个时辰的航程。
真正的麻烦还没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