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四周无人之时,他才低垂眼帘,像个犯错孩子一样低声问:“母亲,她是妖族,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当年,我,我的大兄长就是因为沾染了妖族秽物,浊气入体,才不得不投身烈焰,您却仍然敢于相信她么?”
皇后没有说话。
很久很久之后,皇后娘娘自己摘下凤冠、发簪,生疏地拢了拢鬓角华发,轻声道:“阿鹤,你先休息吧。”
“是,母亲。”
皇室母子的声音都异常轻柔。
像是惧怕惊醒一场甘美梦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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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
归九回到了她熟悉的城郭集市。
她仍然拎了一袋年糕来到面汤铺子,没有找到姚平,就随便找了一个三人桌子坐下。
桌边的三个纤夫们看了一眼归九,互相耳语了两句。
不多时,三人一齐站了起来,连汤碗都没收拾就跑了。
归九:“咦,你们不吃啦?”
祝明:“桀桀桀,你昨晚跟码头管事人吵架闹得人尽皆知了吧?还想找人手下的问消息呢?”
归九:“咳,他们搬玉料搬了一整晚,一定是累了不想说话,不过没关系,我们去找面汤铺子的老板问问。”
她放下碗,来到烧火开灶的江边小厨房,找到一旁躺椅上的面铺老板,还没说一句话,老板就摆了摆手,扭身换了个方向斜躺。
归九:“呃,您对着炉灶睡不热么?”
老板根本没搭理她。
归九站在原地沉思了一会,才在厨房一角发现了几位眼熟面孔,是姚平的纤夫朋友们。
归九叹了口气。
好吧。
原来如此。
在不知道昨夜发生了什么的劳工们看来,归九是挑衅码头管事人的闯祸精,当然需要远离,而在真正认识她的那一群人眼中……她大约已经是“背叛朋友们”的长老院走狗了。
唔。
竹篮打水一场空啊。
归九决定去找落货码头的信件集散地。
与从货运大船上搬下来的大竹筐不同,夸父们住的地方往往堆放着大大小小不同形制的竹筐——最小最旧的是存放竹卷信件的,其他则是寄信人们自己准备的。
很快,归九就找到了一个小仓库。
她一手提着祝明,敲了敲门。
门后有脚步声,但却没有人应答。
归九并没有气馁,又“咚咚”地敲了几遍,果然,小木门从里面打开了。
像昆仑山积雪一样清清冷冷的夸父信使亲自推开木门,垂眼看向归九的视线中藏着三分无奈一分薄凉。
是顾呈风。
归九没有等他开口,一肘顶住了木门门板:“我救了你两次,你帮过我一次,公平起见,我还能请你帮一次忙的,是吧?”
顾呈风垂下眼帘,深深看了她一眼。
他眼中有奇异光芒流转,俯首看来时,目光锐利如刀锋,似乎要剖开归九的脑袋,把她的所思所想都一览无余。
此情此景,莫名有些熟悉。
但归九绞尽脑汁,也想不起来熟悉在哪,而且,她很快也无暇思考了。
就在这个时候。
当顾呈风侧身给她让出门口位置,没什么情绪地请“救命恩人”入室详谈的这一刹那间,西北方向忽然传来了一声巨响。
“轰隆——”
归九起初以为是夔龙大人又来洄水流域尽忠尽职地布雷施雨,正打算把祝明掏出来,握在手中准备随时烘干衣服,就听见应门桥边响起了人族姑娘们的尖叫声。
“涨水了。”
“涨水啦,快去通知城门管事。”
夔龙大人任职布雨一职已有三千余年,是不会降下暴雨,令整个洄水流域一夜涨水的。
归九心中一惊。
大巫祝的动作这么快么?
她一手握住了顾呈风,正想抓他一起跑去探查,又想起来这个人重伤初愈,若不是岐黄大长老赐药,此刻胸口还留着血淋淋的一道刀伤呢。
归九:“你等我一下,我去看看。”
归九独自跑到了应门桥边。
她顺着人流向喊声最响亮的二里桥方向走,勉力挤到岸边,定眼一看,发现并非是洄水,而是流经城郭集市的小绍溪本身涨起了水。
有一条支流在二里桥下汇入小绍溪。
它的水源来自黑白城外,确切地说,是西北方向的瑶山。
山上坚冰裂开,城门管事的手持离火灯笼,高高站在城楼上,大声向人群呼喊:“都回家去,凌汛提前到啦——”
“闲杂人等都回家呆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