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当国主召开例行朝会的时候,玉阙宫第一次打开宫门,七年未曾出面的皇后娘娘重新梳了高簪,戴上凤冠,乘坐凤辇来到了国主与长老院共同议事的紫薇殿。
人族皇帝闻讯,亲自降阶相迎。
粗略算算,曾经名扬九州的最年轻的仙盟盟首、人族皇帝虞慕如今也已年过半百,但他是化神境高人,因此驻颜有术,乍一看来,仍然是一位长须黑发的青年。
他与皇后站在一起,已经宛如两代人。
但皇帝陛下仍然十分喜悦地亲自相迎:“梓潼,你怎么来紫薇殿了?是有何事要与孤说?”
皇后娘娘向他行了一礼。
皇帝:“梓潼不必多礼。”
皇后姜氏抬眼,看向睽违已久的丈夫。
他的身后是巍巍紫薇宫,正值朝会时间,宫阙正门却反常地敞开着,因为皇帝不守规矩出宫迎接的缘故,侍奉宫人们都没了方向,在管事宫奴的催促下跌跌撞撞地举着华盖与障扇追来。
她等了一等。
不多时,长老院的大人物们也赶到了。
佝偻腰背的岐黄大长老挤在最前面,老夫人几乎是生拽着自己的丈夫,越过侍奉宫人们,三步并两步地走下宫阙长阶。
姜氏族长低声道:“慎行,大巫祝还在呢。”
岐黄大长老抹了抹眼角,啐道:“我不来,他难道不知道阿囡是我的女儿不成?”
姜氏族长:“好好好。”
两位老人热切地站在女婿身后,眼巴巴地望向女儿。
皇后眼眶一热。
但她今日不是来见父母双亲的。
皇后眨了眨眼,强忍泪意,怅然地看向夫婿。
皇帝眼中的自己鬓角花白,已然不是曾经可以并肩而行,携手共览天下风云的佳偶了。
姜氏很明白这个道理。
但她紧紧握住了避让在一旁的苏玄鹤,拽住他的手,把他推到了皇帝与众臣子们面前,抬首,问:“国主可还认识自己的儿子么?”
虞慕不说话了。
巍巍宫阙之前,群臣鸦雀无声。
群臣之后,只有一个老人手拄鸠杖,缓缓踱步下台阶,甚至绕过了皇帝本人,居高临下地俯视姜氏。
是大巫祝。
姜氏上前一步,不避不让地问:“巫祝大长老不是说,我的第三子福薄,七年前便死于洄水江边了么?”
大巫祝:“不然呢?”
姜氏气得几乎要闭眼。
但苏玄鹤低声唤了一声“母后”,皇后瞧见他苍白面容,忽然凭空生出一股力量,一把捏紧了衣袖。
袖口金凤纹路熠熠生辉。
她怫然道:“大巫祝,我姜氏是妖族混血,岂会如你们人族一般眼拙,分辨不出自家血脉?他的命魂中刻有一束甘草,分明是我药仙谷一脉相承的孩子。”
大巫祝意味不明地哼笑了下:“你还有个长子。”
姜氏:“老骗子,你还敢提我的长子?”
“骗子”二字简直荡气回肠,余音穿梁绕栋,甚至惊飞了紫薇宫宫檐上的一只麻雀。
皇帝的手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他无奈地闭了闭眼。
片刻之后,大巫祝果然阴沉了脸色,几乎磨着牙齿说道:“姜氏,注意你的言辞。你们南虞国姜氏一而再地挑衅本座,是不想要今年的筑基丹了么?”
这话说得……
南虞国群臣的老脸都气成了猪肝色。
姜氏族长扶着老妻的手,甚至要夺她的鸠杖大打出手。
皇帝:“住手!”
虞慕终于开口,拦下了沸反盈天的群臣,然后,他回转身,先向巫祝大长老行了一个修士之礼。
姜氏已经为他唱完了前半场的白脸威胁戏份,此刻,南虞国国主温文儒雅地行礼,长老院众人眼看着周围人等义愤填膺的神色,都不敢再多造次。
就连大巫祝都回了一礼:“盟首不必如此。”
虞慕殊无笑意地抬了抬嘴角,用斟询的语气问道:“大巫祝,南虞国已经失去了一个皇子,朕不想再失去一个儿子……请您随阿欢去太医院稍事休憩,待我朝臣子们自行辨明了皇室血脉,再请大巫祝共议天下大事,可好?”
大巫祝冷哼了一声,并不动身。
虞慕于是又拾阶而下,轻声劝慰妻子:“梓潼,你与大巫祝道个歉,我们再好好地认一认幺儿,好不好?”
“幺儿”是虞三殿下的小字。
皇帝这么说,几乎就已经是顺了姜氏之意,认下这个儿子了。
但皇后娘娘并不满意。
她垂眸避开了皇帝的关切视线,并没有给管事宫女阿欢放行,而是用恰好能让所有人听得清清楚楚的声量问道:“幺儿对南虞国有功,陛下愿如何安置他呢?”
皇帝:“梓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