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师父”的名字一出,老船工的神色僵住了。
归九笑了笑,重新伸出手,拍拍老船工和翁的肩膀:“好巧,太医院的小姜院首让我来接一个浊气缠身的病人,老人家你不告诉我也无妨,我一会儿自己去问姚师父吧。”
和翁:“姑娘,你这是……”
归九笑眯眯地反问:“老人家想问我什么呢?我仍然是三桑定海阁的人,但我们药师之间都是相互认识的嘛,小姜院首他去铜玉山帮忙救治矿工,您这里呢,就只能由我来顶替一下啦。”
归九:“欸,对了,这位浊气缠身的病人,到底是不是他呀?”
和翁闭上了嘴,让开了路。
这时候,天边又响起一道惊雷,归九双手抱住信使肩膀,把他半拖半抱到木制平台上,想了想,三针扎醒了他,捧腮蹲在一边问:“信使阁下,你身上缠绕的黑色灵力是什么时候开始出现的?”
青年信使睁开眼,略茫然地看向归九。
归九又把问题重复了一遍,他才终于睡醒了一般,视线缓缓转了一圈,缓缓地沿着妖族少女的手,落到自己胸口的贯穿伤上。
青年信使:“这个啊,一贯如此,不要紧的。”
他说出这一句话,眼神中的光芒便又转瞬熄灭,仿佛是归九多余有此一问,很有几分嫌弃意味地偏过如雪一般的苍白侧颜,倒在她怀中:“让我睡一会。”
如果不是受托在先,归九倒也乐意偷懒。
但此刻,归九只能伸手没轻没重地推搡了几下,试图把这个执拗不配合的病人摇醒:“醒醒啊,你们人族身中刀伤不愈合是会死的。”
信使被她摇得皱紧了眉。
他在归九左膝上重新睁开眼睛,强忍不适地撑起身体,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缭绕的黑色浊气,淡淡道:“哦,是这样啊……又恶化了么?”
归九:“这是你自己的身体啊喂,能不能不要说得像是一根木头发霉了一样。”
信使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似乎是终于意识到什么,他叹了口气解释道:“姑娘有所不知,天道厌弃了我整整七年,像这样的伤口长在我身上,是需要养一年半载的,这不奇怪。”
归九下意识问:“什么天道?”
信使:“你不知道吗?大巫祝说过,天星倾于西南,是因为天道厌弃了当今人皇的第三子,所以我……”
归九:“瞎说!”
什么天道?
什么厌弃?
神法史说过,从三皇用建木虬枝撑起九重天的那一刻开始,天底下就有且仅有唯一一种神族指点教化人族的方式,它不叫天道,它是三星垣,星垣中的七十二星官运行轨迹由神农陛下亲自管辖,那玩意平日用于推演农时,有时候也记载一些人间大事,仅此而已。
归九打偏西南天域的星轨时,也是利用了三星垣“记载人间大事”的职能,获得了它的认可。
她本可以堂堂正正地向娲皇解释的。
但是——
归九唯独没有预料到,星轨这个传信的,竟然在人族被视为天道,甚至因为天星倾于西南,就宣称“天道厌弃了当今人皇的第三子”,为顺应天意,不惜放弃一个十五岁就能一剑斩杀上古黑龙昆吾残魂的剑道天才。
简直倒反天罡!
还害惨了她归某人=^=
但人族们不这么想。
环顾四周,刚刚救下一艘玉石货船的夸父船工们都沮丧地低下了头颅,仿佛自己才是掀起巨浪的风雨一般。
愚昧。
实在是太愚昧啦!
归九拽住青年信使衣领,像是骤然被踩到尾巴一样,猛地扬起脑袋,愤然道:“你们人族的书都读到狗脑子里去啦?怎么能平白无故编出什么天道厌弃某某人之说?是,紫薇星的星象发生变化,那也未必就是他的命运发生变化了呀,天规上明明白白地写着呢,星轨只记述有功之人的功绩,他是有功之人——”
“且不说这个,就算虞三殿下真的命不好,你们这些辅佐于他的,你也好,小姜院首也好,你们一个两个都默认自家主上前途黯淡,自己也没有干劲,面对长老院时只想着息事宁人,以至于连身家性命都不好好爱惜,这样怎么能行呢!?”
归九的愤怒掷地有声。
信使似乎重新认识了她,张了张嘴,没说出一个字来。
归九收回膝盖,把人放倒,让他靠坐在面汤铺子的围栏边,想了想,从身侧翻倒的玉石堆中拣选出一枚上好的玉料胚子,放在手边,准备等姚师父来了问清楚情况,再绘制净化法术。
眼下无事可做,她顺口问道:“对了,既然都是帮虞三殿下干活的,你怎么称呼?”
信使默默看了她一会,然后报了一个名字:“姓顾,顾呈风。”
归九刚刚长篇大论地说了好一番话,似乎有点犯困,困得脑海中的某一缕记忆都好像微妙地变化了些,心中隐约觉得应该记得什么,又总是想不起来。
她点点头,喃喃道:“顾呈风?好厉害的名字。”
对于北学宫小神仙们来说,绝大部分时间都在卷修行,卷法术,归九和她的朋友们喜欢什么,都乐意用“厉害”来夸奖这个事物。
但人族似乎不太习惯这种形容?
总之,信使听她这么说,有点稀奇地抿了一个熹微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