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暖离开之后的第三天,沈星辞收到了她的第一份"记录"。
不是截图。是一段语音。
二十三秒的语音消息,苏暖的声音很小,像是在被窝里偷偷录的。
"他刚才又说了一句……我听着像是'周末我们一起去看你爸妈',但他后来说他没说过,说的是'周末我自己去办点事'。我这次录下来了,但我不确定录的是不是他说的那句话。星辞姐,我这样做好吗?"
沈星辞听了三遍。
第一遍确认内容。第二遍确认语气。第三遍确认苏暖的心理状态。
苏暖在语音里反复说了三次"我不确定"。不是不确定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是不确定自己的记忆。她已经被洗脑洗到了连录音都不敢相信的程度。
沈星辞回了一条文字消息:做得很好。继续录。不管他说什么,你都录下来。先不要回放,先不要分析。录了就放一边,我到时候帮你整理。
苏暖回了一个"好"字。隔了五秒钟,又发了一句:但是我真的不确定他到底说的是哪句。
沈星辞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两秒。
煤气灯效应最可怕的地方就在这里——受害者明明确实听到了、看到了、经历了,但她已经不敢相信自己的感知了。就算有录音在手,她也会想"也许录音录的不是这句话"。
不是证据不够,是信心没了。
沈星辞放下手机,打开笔记本翻到苏暖案的页面。
程远舟。渣值74分。
但她在心里给他加了1分。
不是因为照片看得不准——渣值之眼的读数有误差,但通常在正负3分以内。74分的渣值不算太高,但煤气灯效应这种手法本身就比直接伤害更隐蔽。一个渣值74分的煤气灯操控者,比一个渣值85分的暴力渣男更难对付——因为他不用动手,他让你自己动手打自己。
她在笔记本上加了一行备注:渣值需复测。条件允许时争取近距离接触程远舟本人。
手机又震了。不是苏暖,是顾行之。
"今晚有空吗?"
沈星辞回:"什么类型的有空?吃饭的那种还是看案子的那种?"
顾行之回:"吃饭。"
"行。你选地方。"
"老地方?"
"老地方。"
"老地方是哪儿?"
沈星辞笑了一下。顾行之说的"老地方"是他们小区门口那家湘菜馆。开了三年了,招牌上"湘"字缺了一笔,老板一直没修。沈星辞每次去都要念一遍"缺笔湘",顾行之每次都不接话。
——
晚上七点,湘菜馆。
沈星辞到的时候,顾行之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桌上摆了两杯茶,一碟花生米,菜单摊开放在他面前。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里面是白色T恤。头发比平时短了一点——最近去理了一次。沈星辞注意到他左手无名指上戴了一枚很细的银色戒指——不是求婚的那种大钻戒,是那种窄窄的素圈,像是两个人一起去买的情侣款。
她没问。顾行之也没解释。
"点菜了吗?"
"点了一份酸辣鱼。你看看还要什么。"
沈星辞扫了一眼菜单,加了两个菜。"再加一份蒜蓉西兰花和一个口水鸡。"
顾行之没有异议。他把菜单递给路过的服务员。
菜还没上,沈星辞先开口了。
"接了个新案子。煤气灯效应。"
顾行之端着茶杯,看着她。
"你知道煤气灯效应吗?"
"知道。"他说,"通过否定受害者的记忆和感知,让受害者怀疑自己的判断力。长期累积之后,受害者会丧失独立认知能力,完全依赖施害者的'现实定义'。"
沈星辞的筷子停在半空。
"你查过?"
"经侦培训的时候讲过。不是作为犯罪手法,是作为审讯策略的反面教材——审讯人员不能用这种方式对待嫌疑人,否则嫌疑人的供述在法庭上会被认定为非法获取。"
沈星辞放下筷子。"你们经侦培训居然讲心理学。"
"不止心理学。还讲行为分析、微表情识别、谈判技巧。"顾行之喝了一口茶,"只不过大多数人学完就忘了。"
"你没忘。"
"我记性好。"
沈星辞笑了一下。这个男人,记仇又记性好——这两个特质加在一起,让人既想亲近又想保持距离。
"那个施害者渣值多少?"顾行之问。
"74分。照片上测的。"
"不高。"
"不高。但煤气灯效应的渣值,可能比实际读数要高。因为渣值之眼看的是'渣的程度',而煤气灯效应的操控很多时候不是直接的'渣'——它是对受害者的认知改造。这种人表面上可能没有任何'渣'的行为,但他们做的事比渣男更恶劣。"
顾行之没有接话。他想了一会儿。
"你怎么查?"
"隔岸观火。"沈星辞说。
顾行之看了她一眼。
"先让受害者自己记录。每次对话录音、截图、日记。然后等施害者再次否定她的记忆——当否定和记录之间的矛盾越来越大的时候,施害者自己会露出破绽。"
"这需要多长时间?"
"看施害者的强度。"沈星辞掰了一粒花生米,"如果施害者一直持续这种操控,可能一两个月。如果他间歇性的,可能更久。但有一点是确定的——他不会停下来。"
"为什么?"
"因为煤气灯效应是成瘾性的。"沈星辞把花生米扔进嘴里,嚼了两下,"施害者从受害者的自我怀疑中获得一种控制感。这种控制感跟酒精一样——一开始只是试试,后来就停不下来了。他否定她一次,发现自己成功了,就忍不住否定第二次、第三次。否定得越多,控制感越强。直到受害者完全丧失自我,他就赢了。"
"你确定这不是PUA?"
"有区别。PUA是打压——直接告诉你你不好。煤气灯效应是否定——不直接说你好不好,而是说你的记忆和感知不可靠。PUA的受害者知道自己被PUA了,但她不知道怎么反抗。煤气灯效应的受害者甚至不知道自己被操控了——她只会觉得自己'不对劲'。"
顾行之听完了,沉默了几秒。
"苏暖知道自己是被煤气灯了吗?"
"不知道。她来找我的时候说的是'我觉得自己快疯了'。她不觉得自己被操控,她觉得自己有问题。"
"那你怎么办?"
"告诉她。"沈星辞说,"但不是直接告诉她。直接告诉她'你被煤气灯了',她不会信——因为她的认知已经被操控了,她会想'也许他说的是对的,我真的太敏感了'。"
"那怎么告诉她?"
"让她自己发现。"沈星辞的语气很平淡,"我让她记录一切。每一次被否定,都有录音或截图。等记录攒够了——她自己会发现,她的记忆从来没有错。到那时候,她不需要我告诉她什么,她能自己醒过来。"
酸辣鱼端上来了。热气腾腾的,红彤彤的汤底,鱼块切得很薄,浮在辣椒和花椒之间。
顾行之夹了一块鱼放到她碗里。
"你刚才说的那个——隔岸观火。兵法里的是第二套第九计。"
"你果然在看兵法。"
"随便翻翻。"
沈星辞把鱼块吃了,辣得吐了吐舌头。"你随便翻翻都能背出是第几计?"
"记忆力好。"
"记忆好的人最烦了。"沈星辞又夹了一块,"你上次说我'让你少管闲事'都能记那么久。"
顾行之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但他那个表情跟笑差不多。沈星辞已经学会分辨了:他不怎么笑,但嘴角动一下就算笑了。
两个人吃了一会儿。沈星辞一边吃一边把苏暖案的大致情况说了——程远舟的基本信息、渣值读数、苏暖被操控的经过。顾行之安静地听着,偶尔回应一声"嗯"。
蒜蓉西兰花上来之后,沈星辞夹了一大筷子。她喜欢吃西兰花,尤其是蒜蓉的。顾行之不吃西兰花——他从小就不吃绿色蔬菜。小时候是被他爸逼着吃,后来他爸去世了,他就再也不吃了。沈星辞知道这件事,从来没问过为什么。顾行之也从来没解释过。
两个人之间有一些东西是不需要说的。
吃到一半的时候,沈星辞的手机震了一下。她看了一眼——是苏暖发来的。
一条图片消息。沈星辞点开,是一段聊天记录的截图。程远舟的消息写着:"你今天怎么又迟到了?我说过好几次了,上班要早点出门。"
苏暖的回复被涂掉了——她自己做了马赛克处理。但程远舟的消息很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