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末,工作室一切安排就绪,江临收拾行囊出发,提前将路线统筹踩一遍。
阳明姝所在公司新的负责人早已到位,上上下下整合、判断了几次会议,将她的职业发展规划再次提上了议程。
娱乐圈像海湾,永远是浪叠着浪,所有人都一致认为该抓紧春晚留下的话题,再次将阳明姝往上送。
钟蓓蓓士气很足,凌厉派头看起来比以往更甚,楼里总能听见她对“臭鱼烂虾”的痛骂,阳明姝现在卡在微妙关节,去年被项目组清退事件,带来的辐射效果太大,之前接洽的几个本子要么跑路换人,要么压着待定,如今阳明姝算是借晚会翻了个身,后续的发展方向极其重要,这个时候又有人巴巴儿找上来,大多都是想借她复杂舆论的势头,看能不能将新人男演员带出来,少数节目界定在舞蹈表演上,试图将这个有专业能力又有圈内背景的艺人挖掘干净……挑挑拣拣中,竟没一个顺眼的。
好在时运一直很好,去年西北拍摄的那部现实主义题材电视剧正式官宣,将于五月初播出。
宣传期间,蔺贞拉着阳明姝的手,阳明姝则微微弓着腰听前辈们说话,两人有说有笑,外头不好听的声音说久了无人搭理也变得无趣。
她一切如常,有事忙,有颜色。
只有金豆儿离得近些,能看出些别样东西。
她有一次傍晚过来送文件,赶上饭点,阳明姝邀请她一起吃外卖,吃完又陪着喝了几杯,金豆儿一面担心她走后阳明姝不节制喝太多伤身,一面想着省着点代驾钱,随即轻车熟路住在了客房。
夜间,她听见奇怪动静起身,只见阳明姝披头散发,正吭哧吭哧擦着浴缸。
她一身白色睡裙,蹲下时,如花苞展开,裙摆汲了水,颜色深出一截,看着有一股诡异的破败感。
金豆儿惊吓过后又长叹了一大口,在这之前她一直觉得阳明姝命挺好的,长得好、有能力,出道风光,做什么都肯下功夫,即便是这世界上最不可控的感情事,她也能凭超高强毅力和了不得的算计稳稳拿下,她从前觉得她除了恋爱脑,其余基本是个完美怪物。
三餐四时的,男俊女俏,两人事业如火如荼,即便是暂时还不见天光,也甜腻得发齁,金豆儿旁观着总有羡慕嫉妒,也与有荣焉。
而如今她又开始同情她。
这样的人,狠绝起来能亲手将自己的心脏撕八瓣,同时她也不理解,怎么突然就会那么喜欢呢?喜欢到短短数日,世间万般利刃,流言蜚语、舆论中伤、尔虞我诈,都远不及这段感情伤她严重,严重到静夜里独自发疯。
这事儿金豆儿从阿木那儿听了个大概,阿木说不能给她透露江临行程了,他哥那回生了大气,险些让他卷铺盖滚蛋,形势严峻不敢开玩笑,后来再有联络,两人也只是偷偷一来一回地感慨,旁的一概不问不说。
阿木说:“我哥现在天天垮起个脸不高兴,我居然有点怀念他以前那副阳气尽失的死样了。”
金豆儿:“谁说不是呢,我明姝姐妖里妖气从你们那边出来,好像还就是昨天的事儿呢。”
那晚,金豆儿陪着吭哧吭哧干了整宿,第二天房子跟翻新了一遍似的,四处锃光瓦亮,而阳明姝也终于累睡着了。
……
江临即将录制的新项目中有五个城市点,提前踩这条路线,原本预计每个城市逗留一天,将住宿吃食大概走一遍就差不多,起先都顺遂,只剩最后两站时,他被土耳其困住了脚,愣生生磨着随行工作人员一齐多玩了三天。
昂贵的城市,热烈的色彩,海峡的雾气……有一种远离真相的幻梦感。
这里的时间并不单一,奥斯曼帝国的余韵、拜占庭的遗迹和现代都市的节奏,全都挤在同一条街道、同一阵海风里,江临见到的每一个土耳其人都如这座城市一般,矛盾又自然。
江临站在其中也矛盾,便努力学他们自然。
他在古老清真寺外拍照,在临海的小餐馆里吃烤鱼喝茴香酒,也在高原、岩石谷地里,感受过一种近乎史诗般的苍凉。
他脱离团队,独自一人去卡帕多奇亚看日出。
天还没亮,热气球已经在谷地里缓缓升起,那里没有都市的喧闹,只有风、岩石、马蹄和岁月行走的声音。
这让他空旷又落寞,他抬头望向天,久久不愿动。
撵着寻过来的方汀,累得气喘吁吁,见到这一幕,怒气全消,身后随身携带相机的工作人员“咔嚓”按下快门。
那张照片后来做成了节目宣传封面,晨光穿过岩柱和洞穴,岩石呈现出玫瑰色、赭色和浅金色,大地被岁月雕刻出的一座奇异剧场,他站在其间,孤寂仿若神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