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前那个寥寥两句话的电话过后，江临再未回过她任何讯息。

她像一只困兽，安静地、仓皇地，无处可去。

眨眼又是一个月过去，《破晓线》迎来尾声，比原计划提前了不少，江临这个暗线人物设计复杂，极具争议，也极具表演层次，连着最后的杀青戏也是全片最重要的其中一场。

磨着磨着就磨到了夜里三点，导演喊“过”的时候，场内掌声雷动，工作人员疲惫地互道着恭喜，孟滢还在戏里，早已哭得直不起身。江临去扶她，拍摄太久，声线也磨得沙哑。

“没事了，都过去了。”江临说。

他站在那里，力竭感将他整个人包裹，脸上却是笑着的，像是真跨了个大关。

这一个月里，邵总破釜沉舟，提前打通关节后，再以各类诽谤罪将张旭阳告上法庭，而张旭阳准备许久的最后一张牌也在同一时间亮出。

一位已经退圈许久的艺人重新出现在公众视线，在多方势力的推流下，凭借多条录音以及第三方视频，形成证据链，几乎详尽地披露邵总在多年前一次酒局，跨越职权、无视道德，强迫旗下艺人做交易，而视频中显露的还只是此人职业生涯中的冰山一角。

越职或许还能被抹平被容忍，但带着画面有着声音的不道德行为，彻底击溃了大众的忍耐限度。

这一场复杂官司与舆情辩论持续到了四月芳菲。

记忆里的暴雪好像还在没完没了地下，现实却已静悄悄草长莺飞，万物晴朗。

邵总这一仗，算是输得彻底。

钟蓓蓓口中的那群老狐狸们，在面对废棋时，也终于不用再犹豫。

阳明姝觉得自己赢得太有运气成分，要不是张旭阳奋力推动，给予致命一击，这场持久战怕是还远不能结束，她有些不安，总问钟蓓蓓“为什么呢？”

钟蓓蓓上一次与张旭阳喝茶期间，江临让他带了句话给她，直言不愿意让阳明姝知晓自己掺和其中，想来接下来各自发展也大不相同，往后就这样了。

带这句话时，事件仍焦灼，胜负未定，钟蓓蓓日也操劳，夜也忧心，乍一听这话直觉得是江临那边积着脾气，说负气话呢，没多想就满口应承了下来。

她在这一系列发展中，当然是存了私心的，起先不告诉阳明姝，是怕她深恐拖累江临而自乱阵脚，那边亲自将张旭阳的关系递到她跟前，不善用的话她做不到，她与阳明姝利益捆绑在一起，阳明姝要保不住，等同她压错注，职业生涯没有后悔药，只能自己买单。

而等到尘埃落定，江临这句话也落了地，她便是想说也不能说了。

如今被阳明姝撵着屁股追问，钟蓓蓓不堪其扰，半真半假转圜道：“如今邵总从行业滚蛋，无形中空出来的阶级资源，张旭阳吞都吞不下，要不是因为图这一大口，谁敢淌这趟浑水？利益驱使罢了……”

“早不驱使晚不驱使？”阳明姝拧着眉，不信，“偏偏这时候给我送东风？我总没什么他可图的吧？”

“还不是趁着公司项目出问题，邵总着急找你当替罪羊，正是忙嘛，这不，就打他个措手不及……”钟蓓蓓梗着脖子，胡编乱造，“那什么，从古至今，谁打仗不都是优先攻人薄弱期嘛！”

阳明姝还是不太信，但她也没有太多犹疑这件事的时间，现在她最要紧的是跟江临好好说清来龙去脉，该承认的承认、该道歉的道歉，就算不能很快换来谅解，只要能让人释怀一点就该努力一点。

听金豆儿打听来的三言两语，以及很早前就仔细看过江临拍的剧本内容，阳明姝知道他后续的拍摄只会越来越辛苦，念及这个，她又有些踌躇，怕扰乱了他节奏，还是一旁金豆儿催促她，“姐，我听阿木说，他那边行程一直很满的。”

阿木这段时间的工一直打得不太舒服，以前江临垮着脸不高兴的时候好歹还有个方汀掺和进来热闹下，现在连着方汀都忙碌得不见人影，一天天就扎在办公室里搞什么详细策划案，早前在片场，每日早出晚归，两点一线，如今一杀青，反倒更忙了起来，新的行程基本落地，参与的各方都极其看重这次录制，投资、招商一茬接着一茬，江临一向厌烦这些，看得出这让他比在片场还要累些，《破晓线》人物带给他的落拓相一直延续着，连胡子都要阿木追着屁股提醒着刮。

那天，阳明姝蹲守在电梯口的模样，和很久以前如出一辙。

地库的风也还是那样，不知从哪里来，打算要窜到哪里去，总吹得比外头凉。

江临下车一眼就认出她，随即立马转头看向阿木，眼神冰冷如霜，“吃里扒外？卖我？”

这话太重，重得阿木知道他生了大气，赶忙给了自己一嘴巴，“再不敢了，我错了。”

江临冷脸站在原地，阳明姝老远瞧见他车，小跑了几步过来，阿木摸不清他意思，拉着江临跑路或驱赶阳明姝这两件事儿他都不敢做，踌躇了几秒还是臊眉耷眼站远了些。

“哥哥……”阳明姝小声叫他。

好像自事情发生之后她就一直在消瘦，穿堂风窜来窜去，仿佛一不留神就能将她卷跑。

江临喉结滚动，说的话跟那张脸一样冷淡，“不是跟你说过，不要再叫我哥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