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锡一下子清醒过来,打开床头灯坐了起来:“请讲。”
杨秀姗声音很轻,应该是怕吵醒养父养母,偷偷躲在被子里打的电话。她说:“实在不好意思这么晚给你打电话,是这样的,今天中午我在仿古街的金店看见一个男人,觉得他很面熟,但就是想不起来他是谁。直到刚才我突然回忆起来,他是张泽文的朋友。”
周锡一边应着一边找了件衣服披上,杨秀姗继续说:“我不确定他和张泽文被害有没有联系,只是……之前我曾无意间看见他和张泽文发生争执,我不知道这个算不算线索……以防万一,我还是决定打这通电话。”
周锡拉开抽屉,拿出纸笔,预备记录有用的信息。杨秀姗先把中午的情形说了一遍,然后表示在此之前,她曾见过这个男人两次。只是当时她很烦张泽文,所以对他身边的朋友没有过多留意。
第一次见到他是在金色年华卡拉OK厅,当时他和张泽文在一起。在张泽文和杨正峰扭打时,他还趁乱替张泽文踹了杨正峰一脚。当时歌厅里场面混乱,大家都忙着拉架,没有注意到他,杨秀姗被挤到外围,正好看见这一幕。事情平息后,也是他扶着张泽文离开,俩人的关系看着挺不错。
自从卡拉OK厅打架事件后,张泽文再没主动找过她,但是两人还是偶然碰见过两次。最后一次碰面是在镇上,也就是张泽文要送她金手镯那次。更早一次,是在打架事件过后的几天,这也是她第二次见到这个男人。
杨家村和张家村隔江相望,两岸村民来往全靠一条石桥。那日,杨秀姗经由石桥去张家村的小诊所给养父买药。走到一半,听见石桥下面有人说话。
石桥下的江边有村民自己铺的青石板,村里的妇女每天早上三五结伴来这里洗衣服。杨秀姗有些好奇,现在已经是下午,怎么还有人在桥下?她好奇地扒着栏杆往下瞧,正好看见张泽文和男人推搡拉扯。
两人似乎发生了争执,脸上都带着怒气。张泽文情绪激动地指着男人。因为桥面离底下有点高度,杨秀姗听不清细节,只断断续续听到一两句。张泽文说什么,我一直把你当兄弟,你难道不相信我?还说这事不是上下嘴皮子一碰这么简单,到处需要钱打点。
桥下的气氛逐渐缓和下来,男人收敛起脾气,掏出烟给他点上。俩人抽着烟又聊了几分钟,男人往前倾着上半身,凑到张泽文耳边,嘴巴一张一合地说了几句话,声音很小,她一句也没听清。
杨秀姗不愿掺和他们的事,又担心他们看见自己,误会她在偷听,就赶紧离开。然而桥下两人已经看见了她。张泽文朝她喊了一声,把烟头随手丢进水里,顺着江堤快步爬上来,朝她跑来。男人则低头从远处的上堤石阶离开。
张泽文笑嘻嘻地追上杨秀姗,还问她喜欢什么,并表示自己很快就有钱买给她。杨秀姗不想和他纠缠,没作理会,径直去诊所买了药又赶紧返回家中。
周锡细细分析她说的话,张泽文说自己很快就有钱是什么意思?他从哪里搞到钱?金手镯就是用这笔钱买的吗?男人去金店打听金子回收,为何见到杨秀姗掉头就走?难道……周锡不由得捏紧手中的笔,难道他去金店和这枚消失的金手镯有关?
周锡赶紧问她知不知道男人的姓名,杨秀姗说不知道。周锡只好让她详细描述一下男人的相貌特征,提笔记在笔记本上。
听着她的描述,周锡手指一抖,脑海中猛然闪过一个身影。这个长相……似乎和记忆中的某人重合了,夜深天凉,他不禁打了个寒颤。
了解完情况,他刚要按下挂断键,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轻声说道:“周警官,前两天……多谢你和倪警官替我解围……谢谢”,说罢不等周锡回应,匆匆挂断电话。
周锡合上笔记本,早已没了睡意,原本令他焦头烂额、无从查起的案件突然有了新线索,无异于给即将溺水的人递上氧气瓶。
只不过他还没兴奋一会儿,又立马冷静下来。通过杨秀姗对男人长相的描述,他能肯定自己见过这个人。脑海中闪过一个身影,可就是看不清是谁。答案明明呼之欲出,脑子却在此时罢工,实在叫人困扰。
周锡知道,如果想不出这个神秘人是谁,他今晚就别想睡了。他躺在床上将胳膊枕在脑后,一晚上辗转难眠,只盼着天赶快亮。
杨秀姗挂掉电话,正准备躺下,窗外隐约有一阵窸窣声。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夜晚却仿佛被放大了数倍,她瞬间激起一身鸡皮疙瘩,下意识喊出声:“谁在外面?”
屋外只有淅淅沥沥的雨声回应她,杨秀姗赶紧拉下灯绳,屋内亮起豆黄色灯光。
她愣愣地盯着窗户,犹豫片刻后,轻手轻脚下了床往窗边走去。她伸手捏住窗帘一角,鼓足勇气正准备拉开窗帘一探究竟时,身后的房门被人推开。
老旧房门发出的‘吱呀’声将杨秀姗吓出一身冷汗,她贴紧墙壁看向门口。养母一脸疑惑地看着她,拽了拽身上披着的衣服:“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没睡?”
杨秀姗收起惊慌的表情,但是声音仍止不住颤抖:“我正准备睡,妈,你怎么也没睡?”
养母面无表情道:“我起来小解,看你屋里还亮着灯就过来问下,赶紧睡吧,别浪费电。”
杨秀姗应着,在养母的注视下爬上床,她想了想,问养母道:“妈,你刚才出去了吗?”
养母正要给她带上门,被她问得莫名其妙,冷冷道:“我解小手出去干吗?”说罢关上门径自回房去了。
杨秀姗关上灯,将自己严严实实地裹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紧盯着窗户,这晚她几乎睁着眼睛到天明。
秋雨缠绵了一夜,直到破晓才逐渐停歇。
清晨,杨秀姗看着窗外赫然出现的一排脚印,证实不是自己疑神疑鬼,昨晚确实有人躲在她的窗外。靠近墙根的泥地上,两行被拉长的泥印,应该是那人扒在窗台偷听,不慎脚滑造成的。想到这里,她裹紧外套,隐隐从心底生出一股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