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十岁那年的那场车祸，再次将这层脆弱的平衡彻底粉碎。

十岁那年的深秋，整座城市被一场罕见的大雾笼罩。空气中弥漫着潮湿而压抑的气息，像是某种不详的预兆在灰蒙蒙的街道上缓缓流淌。

国阳坐在后座，手中还攥着上周在养母书柜里找到的《君主论》 。养父正专注地驾驶着那辆老式轿车，车载音响里流淌着维瓦尔第的《四季·夏》。养母坐在副驾驶位，温柔地转过头，正打算询问国阳关于明天小提琴比赛的准备情况 。

一切都是那么的“精英”，那么的符合他过去四年精心维系的秩序 。

就在轿车驶入那个空旷的十字路口时，两道刺眼的白光穿透浓雾，毫无预兆地从侧方横冲直撞而来。那是由于连日超负荷运送钢材而导致刹车失灵的大货车，它像一头疯狂的巨兽，瞬间撕裂了维瓦尔第的旋律。

“砰——！”

剧烈的金属扭曲声和玻璃破碎的脆响在耳边炸裂。国阳感觉到世界在疯狂旋转，天旋地转间，他那引以为傲的理性与逻辑在那一刻被撞得粉碎。

当世界重新静止时，浓烟伴随着刺鼻的汽油味在狭窄的车厢内弥漫。国阳被卡在扭曲的后座里，额头有温热的液体流下。他没有哭，也没有惊叫，而是用一种近乎冷酷的冷静，看向了前排。

养父倒在方向盘上，胸腔被挤压得变形，已经没有了气息 。养母则被破碎的挡风玻璃扎得体无完肤，她艰难地伸出手，试图向后方的国阳靠近，指尖沾满了鲜血，嘴唇翕动着，似乎还想进行最后的心理安抚 。

但在那一刻，国阳感受到的并不是悲伤，而是排山倒海般的愤怒。

他愤怒于命运的无常，愤怒于这些所谓的“理性人”在死亡面前竟如此脆弱无能。他苦心经营了四年的避风港，他用每一个标准答案、每一次完美演奏换来的“秩序”，竟然在这一秒钟内被一场意外彻底剥夺。

这种“秩序崩塌”带来的挫败感，远比亲人的离去更让他感到窒息。

他眼睁睁地看着养母最后的一丝生机在血泊中熄灭 。随后，他面无表情地转过头，看向窗外逐渐围拢过来的灯光和人群。他知道，或许又该回去向日葵福利院了 。

“你们教我如何掌控世界，却没教过我，当世界决定撞碎我时，该如何保持优雅。”

救护车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国阳在意识模糊前，手指死死抠进《君主论》的书页里。他发誓，如果还有下一次重生，他不再要做那个被救赎的信徒，他要成为那个握住手术刀、能够主宰生死与意外的真正神明。

十岁的国阳，第三次踏上了回福利院的路 。这一次，他不再携带任何希望，只带走了那股深埋进骨髓里的、对绝对掌控权的疯狂执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