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嘉玉穿了殷红的披风,浑身上下没什么多余的配饰,只挂着银珰珰的耳环和一支并住头发的玉簪。
她脸蛋稚嫩,年岁比庞清还要小一两岁。可站在庞清面前的时候,庞清恍惚间却以为自己见到了古书里的神女。
王嘉玉冲那些人扬起下巴:“以多欺少,以强凌弱,上愧列祖家风,下忘圣贤书道。吾耻于与汝辈为伍。”
她朝他伸出手:“还能站起来吗?”
她说:“你就是庞相的孙子吧。”
“庞相乃盛世名臣,乱世谋将。你既是他的孙子,断断没有束手叫旁人打的道理。”
庞清当时想问:“你认识我爷爷?”
庞清还想说:“…可我,可我只是一个官妓的儿子。”
但他当时什么都没说。
他不敢和王嘉玉搭话。
对方皎洁如月,而他卑微如泥。
后来的宴会,但凡有王嘉玉的,庞清都不再去,哪怕庞相拖拽着,庞清也能把牙咬出血,以绝食相逼。
他不愿她再看到他的狼狈。
于是索性不要她再看见他。
直到前两年,庞相终于寻来一个退隐的御医,医治好了庞清的腿疾,让他最起码走起路来与正常人无异。
庞清才终于鼓足勇气,去参加谢家的宴席。
那场宴席里,有王嘉玉。
可他为了挑衣服、打扮自己、摸母亲生前爱用的胭脂,他去晚了。
去的时候,刚刚好看见谢璋打着伞,和王嘉玉并肩走进谢家。
金童玉女,郎才女貌,实在相配。
庞清于是连轿子没下,原路返回,回去后他砸了卧房,砸了书房,最后要拿锤子砸坏自己好不容易能正常走路的腿时,被庞相命人捆束了起来。
被捆束的时候,庞清没有挣扎。
他和庞相说:“爷爷,我以为我腿好了就能见她。可她身边的人谁没有两条能正常走路的腿?她身边的人,哪个不是五姓之内,高门大族?”
“我根本靠近不了她——”
“爷爷,”庞清说:“我还是没看清,她现在长什么样。”
在朝堂上和司马平能斗得一来一往的庞相,人到这个岁数,唯独拿自己的孙子没办法,他握着庞清的手,紧紧握着。
庞相的手瘦骨嶙峋,庞清的手也是。
庞相说:“你要真那么喜欢她,爷爷拼着老脸不要,有一百个招,能让你娶她。”
庞清说:“我不想娶王嘉玉,我不想,我只想她,我只想看她,我只想每时每刻都能看到她可是可是…爷爷,不要让我恨您。”
他被人捆住,只剩嘴巴能大口大口地吸气,目光空洞:“爷爷,不要让我恨您。”
庞相说好。
后来王嘉玉和谢璋是知己的消息传来,庞清说不准自己是什么心情,他居然有点恨王嘉玉,或许他从八岁起,对王嘉玉的恨意从来没有消磨过。
可比起他对她的一丝丝恨意,还有更加波涛汹涌的感情,几乎要冲破他这病痛沉疴的皮囊。
也好,是谢璋。
谢璋勉强,配和她相提。
就在庞清以为,自己大约要一辈子这样下去的时候,王嘉玉母亲病逝了,王嘉玉的父亲王齐,和庞清那个在寺庙出家的姑姑,厮混在了一起。
庞清想为王嘉玉解决掉这个麻烦。
但他一直犹豫着,他不知道自己在等待什么。
直到现在,他或许终于等到了。
这世上所有,大约就是这般机缘巧合。
比如现在,他就要跟随姑姑一行人,去王家,见王嘉玉了。
庞清害怕着,期待着,恐惧着,幻想着。
他做了许多年的梦,和王嘉玉擦肩而过的梦里,她身上的配饰越来越清晰,而她的脸却越来越模糊。
天大亮,庞清由几个小厮服侍着洗漱穿衣,他摸出尘封已久的梳妆盒。里面的每一样都是他生母的遗物。
他生母是官妓,最是以色侍人者。
庞清很小的时候,跟着学了很多。
描眉,画唇,敷粉,佩香。
若能以这些身外之物,得她一眼掠过,庞清已然心满意足。
“走吧。”
庞清此刻看起来已与常人无异,他身着白衣,温文尔雅,玉树临风,瞧着便是个风度翩翩的世家子。
他踏上轿子。
王家子嗣比起谢家已经算是单薄,这么些年,大房一男一女,哥哥王明元,妹妹王嘉梨。二房也是,哥哥王明洪,妹妹王嘉玉。三房一姐一弟,姐姐王嘉秀,弟弟王明水。
庞家却还要稀薄一些。
庞相白手起家,早年只有一发妻陪他艰苦熬过,那发妻撒手离世后,庞相未再娶妻,只有一个儿子和一个女儿。
女儿就是和王齐纠缠不清的庞氏女。
儿子就是庞清的父亲庞义。
庞义跟随庞相入朝为官,虽不如庞相位居宰相,却也算得上虎父无犬子,在跟着庞相一贬之前,就已经做到了官三品。
只是死得早。
庞清的母亲去后,庞义悲痛欲绝,跟着去了。
也正是因为此事,外界都传庞家出情种。
所谓情种,就是认定一人后,此生不渝。
这次去王家的人,除了庞梅,便是庞清,不过姑侄两人关系一向不亲近,因而分了两辆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