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凌沉沉睡了一觉，烧不但没退，反而更难受了。盛凌是被憋醒来的，两个鼻子都堵住了，根本呼不上气。他脑袋也晕沉沉的，浑身乏力，跟软体动物似的瘫在床上。

马叔端着冰糖雪梨汤和早餐进屋，看到病恹恹的盛凌，关心地问：“需不需要叫家庭医生来看看？”

“不用这么麻烦，吃几天药就好了。”盛凌擤鼻涕，有气无力地把纸团丢进半满的垃圾桶，“郁然呢？他去学校了吗？”

“已经让老王送去学校了。”马叔又问一遍，“真的不用叫医生吗？你看起来状态很不好。”

盛凌摆摆手：“这才吃一次药哪那么快见效。您是不相信我这孔武有力的身材吗？别看我现在这样，明天我能给您舞个狮……”

马叔没有听他说完，转身拨了个电话：“医生麻烦你来一趟，我家小少爷病得不轻。”

盛凌：“……”

马叔和蔼一笑：“小少爷，你好好休息，医生马上来。”

说完，他退出了房间。

盛凌在床上叹气，叹着叹着又咳了起来。他坐起身喝水，瞥了眼桌上的白粥鸡蛋和玉米，毫无胃口。

打开手机，点开妈妈的微信，盛凌花了一小时编辑一长串小作文。按下最后一个句号时，他通读了一遍，最后长按消除键上滑一键清除。

他切到郁然的聊天界面，拍了拍他，不一会，郁然直接打来了电话。

“怎么了？”

郁然那边很安静，听起来也很空旷。盛凌疑惑道：“现在不是上课的点吗？你怎么打电话给我了？”

“自习课，收到你的信息，就出来给你打电话了。”

“你现在在哪？”

“天台的楼梯间。原本想去洗手间的，怕碰上出来上厕所的老师领导。”郁然坐在台阶上，身后的铁门一直在漏风，他搓了搓手，一只手扶着手机一只手放在口袋取暖，“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听你声音还是没好。”

盛凌的鼻腔和嗓子黏糊糊的，说话也软绵绵的：“不好，难受死了……咳咳咳……”

盛凌声音沙哑：“要是你在我身边就好了……你在我身边我就没这么难受了……但你得上课，你好好上课才能有好成绩，才能考上首都大学……”

困意袭来，盛凌打了个哈欠。他的声音逐渐无力，说到后面几乎是嗫嚅。

郁然听着对面渐渐没了声音，不免忧心忡忡。他思忖少时，挂断电话，一路下楼梯，没有回教室。路上还遇到了一楼的一个班主任，班主任看到他似乎想说什么，但是看到他光明正大又坦然自若、不像要逃课更像是去找老师解疑答惑的模样，嘴里的质问咽了回去。

郁然离开教学楼，找到监控死角。这个地方是翻墙的最佳位置，还是盛凌分享给他的。

墙边垒了一堆砖头，有几块墙皮都被踩掉了，看来有不少校友光临此处。郁然站远两步，粗略估计墙的高度，而后大步一迈，左脚稳稳撑在墙体，长身一跃，利落地翻了过去。

郁然稳稳着陆，他擦掉手上的墙灰，拦了辆出租车，直奔盛家。

盛凌烧到昏睡的时候，家庭医生来了。医生往他腋下塞了支温度计，盛凌被刺激得哆嗦了一下。他想睁开眼睛，但眼皮太沉重了，只能眯出一条缝。

站在他面前的似乎有三个人，一个白大褂是医生，还有一个根据穿着推断应该是马叔。离他最近的是一个女人，但他难受得生理泪水从眼眶中溢了出来，模糊了视线，看不真切，无法辨认。

“妈……妈妈……”

盛凌发不出声音，眼睛也干涩，一滴泪猝然从眼角滑落。

“妈妈在，妈妈在呢。”冯丽茹抬手抚了抚他发烫的额头，紧皱着眉头，满脸担忧，“怎么烧成这样啊？”

医生取出温度计，三十八度七。

马叔用冷水浸过的毛巾给他降温，医生准备好工具，给他手背消毒。

钢针刺破盛凌的皮肤，插入静脉血管。床边挂上药瓶，调整好药液速度，医生和管家离开了房间。

只剩冯丽茹守在他的身边。

“妈妈，对不起……你不要再生我的气了……”盛凌挪动自己的手指，握住冯丽茹的手。

冯丽茹重重叹了口气，心里又气急又心疼：“你跟妈妈闹脾气怎么还离家出走呢？你看你昨晚大雪天跑出来，今天就烧成这样了。妈妈难道不心疼吗？就算再生气，我又能气到哪里去呢？”

盛凌望着天花板：“妈，是他对不起我们。外婆说的没错，他根本配不上你。”

盛凌小时候听外婆说过陈志毅和冯丽茹的故事。两个人是大学同学，同院系不同专业。冯丽茹是金融学，陈志毅是工商管理的。年轻的陈志毅长得英俊潇洒，当年还是经管院的院草，无数女生倾心于她，冯丽茹也不例外。

只是那会丁红林和陈志毅在谈恋爱，冯丽茹只能将这份喜欢埋藏心底。大二那年，他们分手了，冯丽茹抓住机会，主动出击，用一年时间打动了陈志毅。

毕业后，他们都留在了潭州，感情稳定，开始谈婚论嫁。冯家是做房地产的，看不上陈志毅的家庭，认为是女儿下嫁了，连婚房都是冯家出的大头。

婚后，冯丽茹事业蒸蒸日上，一路高升，陈志毅因公司裁员日渐消沉。或许在大多家庭，都是“男主外，女主内”，由丈夫承担家庭重任。但是冯丽茹始终坚持自我，拒绝放弃事业成为家庭主妇，月子一出立马投身于工作，并多次反对陈家亲戚建议生二胎的要求。因这事，陈家对她颇有微词，明里暗里撺掇着陈志毅对她管教一番。而陈志毅也觉得自己比不上妻子，内心产生落差，自尊心受挫，只能在一些微乎其微的小事上没事找事彰显自己的家庭主导地位。

两人的矛盾日积月累，但冯丽茹依旧愿意为了完整和睦的家庭忍受他的臭脾气。可她低估了男人所谓的尊严，冯丽茹的职位爬得越高，陈志毅心里那根刺就扎得越深。

连冯丽茹都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和丁红林重归于好的，也许是他们感情出现裂痕的时候，也许更早，在她怀孕的时候……

“都已经离婚这么多年了，说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冯丽茹温柔地擦去他的汗珠，“有你在，妈妈就很幸福。”

盛凌鼻头一酸，泪水夺眶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