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进门，“砰、砰”两声，迎头落下漫天飞舞的礼花。
黎莉莉和齐强一人攥着个礼花筒，一边拉响一个，笑得见牙不见眼。
大伙儿哄堂大笑，齐声喊道：“欢迎你正式加入中心！”
曲方禾顶着满头彩带，懵懵的，险些同手同脚，提线木偶似的坐到凳子上。
“怎么呆了？”黎莉莉给她拍打身上的小彩条，这才发现她耳朵红透了，没忍住笑。
曲方禾时常被别人轻慢，因此也总浑身带刺，冷不丁的，有人对她展现几分温情，她反而不自在，就像冻伤后浸进温水，浑身发痒。
莉莉逗小孩儿似的，把她弄得不好意思了，岔开话题，问起隔壁那个看起来很高级的厅。
“哦，那个是专位招待病区里那些VIP的家属，说白了就是，变相的‘客户答谢日’。人家贵宾用大厅，我们打工人就只能在这种相对低调的小厅了。”
懂了。这要是换作普通康复机构，估计早挨骂了。但在这种权贵扎堆的地方，家属们显然很乐意出席，顺水推舟，还能拓展人脉。
开席动筷了。五星级酒店还挺好吃，有燕窝和鲍鱼，曲方禾不自觉多动了筷子。
中途还安排了节目和抽奖。齐廷佑西装革履，可能是刚从隔壁抽身，上台，宣布抽奖开始。
大家热火朝天排起队，等曲方禾在抽奖箱里摸时，总感觉有股无名的视线在她身上逡巡，抬头，什么也没有。
倒是台上的齐廷佑注意到了，他没有领导架子，十分友好：“替你祈祷，抽个好东西。”
恰时，曲方禾摸到了个球，拿出，扭开，抽中了一张医疗级深睡眠床垫，本中心研究院出品。
她一头雾水，啊，为什么迎新聚餐会，送这种大件啊？虽然挺适合她的……
回到座位，莉莉晃着她的肩膀，低声道：“你老实告诉我，是不是有暗箱操作，是不是！你知道这个在外面卖多少钱吗……”
曲方禾不知道。曲方禾挺开心。
抽奖环节一过，气氛彻底活络开了。一圈互动下来，各个部门的人算是认了个七七八八，曲方禾端着饮料，挨个碰杯。
酒过三巡，吃得正差不多时，小厅的侧门忽然被人推开。紧接着，原本还在四下攀谈的一群人，哗啦啦朝那边涌了过去。
黎莉莉伸长脖子：“好像是温院，你家‘亲戚’来这么晚，排场还挺大啊……”
旁边的齐强满脸幽怨：“都快结束了，曼姐还没来。”
姗姗来迟的大佬自然是焦点，虽然隔了老远，被攒动的人头挡了个严严实实，连片衣角都没见着。
“走，这群小人，去敬酒了。”莉莉不满，拉上她们这桌人，也跟去主桌去敬。
闯关似的来到主桌前，曲方禾刻意落在人群后。
气氛烘托到这儿，所有人都客客气气站起了身，准备碰杯，唯独温铎，闲云野鹤一般坐着，半点要动弹的意思都没有。
曲方禾撇嘴，本来看他就一肚子气，此时瞧见他这副装腔作势的死样子更气。
岂料温铎慢吞吞道，“我就不站起来了。”
他没有抬头看她。
一旁的齐廷佑斜他，一种调侃的损友语气，解释道：“大家见谅啊，你们温院前几天去外地出差，不小心出了车祸，伤到了腿。”
曲方禾脑子轰的一下，椰汁晃荡，手里的杯子险些没拿住，
腿？又是腿。
一下仿佛又回到好多年前。
后面举杯，碰杯，她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喝下去的，味同嚼蜡。
温铎身边围了一圈人，许是下属见他今天一反常态地好说话，纷纷凑过去，说些关心伤势的体面话，实则是变着法子，想跟他攀关系。
曲方禾隔着人群，从她的角度，恰好能瞧见那人裤脚处的灰色医疗助行靴。
笨重的硬质助行靴，又是左腿，连固定的位置都和以前分毫不差。和她爸一样。
仿佛被诅咒。
她心里揪得厉害，出去松口气，随意一走，发现开放大厅有僻静的露台，她快步过去，在夹缝处稍作喘息。
夜风一吹，那些被刻意尘封的事涌了上来。
高中，她爸爸作为温铎的司机，出了极其严重的连环车祸。命保住了，左腿却几乎废掉，下半生都落了残疾，工作自然也干不了了。那时的曲方禾满心绝望，当温铎跑来找她的时候，她彻底失控了。
她把所有的无能无力，尖刺，一股脑发泄到了这人身上。
“为什么不是你……！”
为什么，他一点事都没有？
她不想看见温铎，更不想听他的解释。她无法怪他，却也无法忍住不迁怒他。
那时的少年温铎只是安静地听着，眼里什么都没有，某一刻，他涨了张口，似乎是想说什么的，可最终只剩了空荡荡的干涸。
随后，他顺手拿起了桌上的水果刀，挽了个漂亮的刀花，接着，刀尖不偏不倚，直直对准了他自己的左边小腿。
“这样吗？你怪我，那我还给他。”
少年说话时的语气，平静无波，就像天平一样，等式一样，他力求平等，只能这么做。
刀尖折出森冷的白光。
曲方禾瞳孔震颤，几乎连滚带爬扑过去，包住他的手腕去夺，可是手一直在抖。
不想这样的，不该是这样的。
即便如此，争夺的过程里，温铎依旧在保护她，没有伤到她，刃口却在他的虎口处划出了一道血痕。
“为什么要这样！”
曲方禾哭不出来叫不出来，气得快呕出心，抽噎捶打，这才把少年砸得吃痛倒地，动作一扯，露出脚踝上的绷带，血正慢慢洇出来。
她一脸茫然，反应过来，缓缓捂住脸，跪地搂住了他。
所以多年不见，上次温铎在电话里说，认识那么久，没见她哭过，其实有过的。
交颈拥抱，他怎么可能会看到。她哭了，被抱着的人反而吃吃笑起来，好像很满足。
“蹲在这里不冷吗？”
低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曲方禾从回忆里抽身。
她蓦地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