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后,出现了第一张信息素绝缘毯,他们不再联系。
那年雪天,舍友们揶揄起哄,楼下有位大金毛男孩在等她。曲方禾搓手下楼,准备拒绝,路过宿管阿姨的房间。
电视机播放着采访,她听见信息素绝缘毯的发明人含笑的声音,脚步慢了下来。
“……没想到会在医疗领域派上用场,最开始只是想要一个暖和的,短暂失去性别的归所,不一样,也可以坐在一起,打打超级马里奥什么的……”
她猛地睁开眼睛,彻底清醒。
可能太暖和了,不知不觉又睡了个回笼觉。
周身暖融融,身上又是一袭绒毯子。熟悉的触感,让她在陌生的场所也有了些许安慰。
意识到的时候,曲方禾发现自己已经躺在机器外了,中间这段时间完全空白,好像失忆。
仪器运作发出细微声响,她往旁边看去。
床前的人挂着脸,但在给她做检查。日常笑眯眯的人不笑了,很是唬人,尤其是在曲方禾想起他天使似的少年期后。
他真的变了很多。
可他有什么好生气的呢?
梦境越温存,现实的反差就越让她的自尊无处安放。他们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曲方禾发现最近她总是看着天花板,她把它当白板,上面密密麻麻写了好多心事。
她总在想这些。
温铎为什么和司恩浩做朋友呢,这件事怎么想怎么奇怪,他敷衍过去,她却不能轻易接受;医院的人为什么都知道她的事,视频不是被他删了吗?
为什么一直这样守着她。
她觉得温铎实在太奇怪了,干嘛做这些吃力不讨好的事?一直想着这些的自己也是,好奇怪!
晕厥前的念头卷土重来,她对温铎的气简直累积到一个前所未有的程度。
可能脑子真是太空了,空到成了智障,曲方禾脱口而出:“视频是你删的吗?”
温铎愕然,眼睛一闪而过弧光。
鸦雀无声,安静到曲方禾脸都要发烫了。
等了等,他才慢慢走到她跟前,蹲下身,是数年前在衣柜前一样的姿势。
“为什么觉得是我?”温铎歪着头,眼睛亮得吓人。
没头没尾的话,却是这个反应,可疑。曲方禾猜测是他,可能是因为她想破脑袋,也想不到还有什么人会这样做了吧。
“可惜,让你失望了,应该是苏蔚冉那边公关删掉的,怎么突然说这个?”他问。
曲方禾如释重负,这至少意味着她没有欠他人情,只是脸上的温度掉得很快,很快冷却。
“我还以为是你删的呢,就为了留着人情让我感谢你,也好拿捏我,”她表情冷箭一般,嗖嗖捅他,“不然我实在想不通,视频早删了,怎么我那点破事还能在你这儿传开?”
说话难免带刺。
温铎的眯眯眼睁大了,正经起来,开始翻译:“嗯,受委屈了,谁说你了?”
曲方禾别过头,犟得不行。
明明被骂了,温铎心情却很好,身边开出小花了快。
“好,我会处理,下次就这么告状,”他熊家长似的,十分赞许曲方禾的阴阳怪气,又叮嘱,“在这边遇到什么问题,随时告诉我。我经常出差,不一定在,有事找我,或者找齐廷佑,号码我发给你。”
想起自己仍处于拉黑状态,改口,“写给你。”
这下换曲方禾不好意思了,默默把他从黑名单里拉出来。
聊天还算融洽,言归正传,温铎强硬道:“我给你定了一套治疗计划,你按时间表来这里就好。”
曲方禾发作完,这下是真的空了,也觉得自己之前坚持不治疗很蠢。尽管还是很不自在,接受不了和温铎经常碰面,但有些事不是她能逃避的。
她点头,同意了。
“那事不宜迟,开始吧。”
温铎带了点笑意,转到她身后。接着,头发被撩开,歪到一边,滑滑的橡胶触碰到了她毫无知觉的腺体上。
曲方禾一脸空白。
简易的指检。
指尖在她的腺体上写字游走,触摸有无异常、硬块之类。
她攥着手,瞳孔地震。
治疗,难道以后都得这样吗?她又有点后悔了。
须臾的指检度日如年,好像罚站,她被静置着面壁思过,有时想认错求饶,大多时候是憋着一口怒气。
正当又快忍不住发火的时候,温铎及时收手,从兜里掏了个布丁果冻。
“没有器质性变化,给,吃点甜的。”
嗯?
曲方禾感觉他在故意耍她,但没有证据。几个连招下来,她的气又轻飘飘泄掉了,坏情绪被接住,没那么生气了。
结束后,温铎急匆匆又走了,看来真的很忙,被鬼撵着一样。
或许是去病区那边了,也不知道怎么样了,还有苏蔚冉……
撕包装纸时沾了糖水,黏黏腻腻,曲方禾搓了搓指头,丢掉吃完的塑料壳。
她回到办公室,消息似乎传开了。
所以说这破单位是真得好好整治一番。
工位上几个同事眼神不一,黎莉莉高跟鞋哒哒响,马蹄一样,飞过来上下检查她。
她发现什么,托起曲方禾的手腕,惊叫出声:“啊,方禾!你居然戴着这个!这是温院主导的核心组最新研制的手环吧?我之前只在研究院的内网宣传图里见过一眼,据说明年才上市呢……温院送你的?”
曲方禾看她戏瘾大犯,一会儿抽气,一会儿又是满脸惊骇,被演得想发笑。
是的,今天除了一肚子气外,还收获了一样东西,之前被她退了的手环又回来了。其实退回去那阵她还挺后悔的,不过现在又回来了。温铎说是为了治疗,要记录她的身体数据。
焦糖小兔头顶“奋斗”发带,举拳高喊“打工!”
黎莉莉借去把玩了半天,还给她,声音不大不小:“哎呀,林双是你朋友,温院又是你家亲戚,方禾,你能不能做主提提,让他给我们涨涨工资啊……”
屁亲戚,她瞎说的。
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下班,她和莉莉从后门出去。前阵子聊天才发现,她们竟然住同一个小区,关系亲近后,彼此换着开车载对方。
一路黎莉莉都在狂笑,反复回味张主任那张猪肝色的脸,笑完,又有点紧张,询问曲方禾状况。
曲方禾窝在副驾驶座,只说还好。
不过是有点倒霉罢了。她都习惯了。
当然,有人倒霉,也会有人幸运。
不远处的灌木丛中,伸出一截长镜头,对准副驾驶座的女性,聚焦,快门声咔嚓,闪光灯忽明忽灭。
黎莉莉被闪了一下,瞄后视镜,没发现什么,车辆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