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日间着了风寒,夜里便咽痛咳嗽,且有些发热,太医您快看看。”引路宫女急道。
周长乐放下医箱,取出脉枕医案:“下官先替娘娘请脉。”
他绕过屏风,终于见到这位传闻中的“不祥妖妃”,她未施粉黛,五官清丽略显苍白,黑发如缎垂落肩头,嘴角噙着一抹浅浅笑意。
“有劳周太医。”她伸手,随侍宫女适时地将一块丝帕覆上她腕间。
周长乐指腹轻点,神情专注。
柔妃徐静沅借着请脉的功夫,不动声色地打量这位年轻太医,心里一条条列下:
一、太医院弃子,进宫时日不长,无权无势无背景;
二、相貌俊俏,年龄未知,约莫小我两三岁;
三、医术不祥,俸禄不祥,脾性不祥。
批语:做太医出头无望,做男宠前途无量。
“娘娘,您的风寒并无大碍,下官开一剂方子,清淡饮食调养几日即可,”周长乐神色肃穆,“倒是……”
“倒是什么?”
他抬眸,直视徐静沅,道:“倒是您的伤,伤及根本了。”
徐静沅不想他一次请脉便探出她的陈年旧伤,不禁微愣,紧接着,她偏过头,毫无预兆的,一颗颗泪珠如雨滴般落下,她仍然笑着:“本宫一介罪妃,生死天定,不敢连累周太医。”
她入宫七年,头两年因不了解皇帝秉性,多受折磨,落下满身伤痕,老资历的太医们从不说破,以免惹祸上身。
周长乐稍一思索,想起少时读奇闻杂谈,有帝王视后宫女子为取乐工具,便不再追谈,只笔杆摇摇地开方、写医案。
徐静沅拭泪的同时,心里又添一条:
四、有点蠢,但不算太蠢。
看诊结束,周长乐道:“明日起,请娘娘按时服药。”
“周太医,”徐静沅轻唤一声,“今年冬日长,又冷,宫人多风寒,加之皇上病情不甚明朗,太医院恐人手紧缺,若无暇煎煮本宫的药,着人将药材送来便是,揽月宫有药炉,紫珠亦略通药理。”
侍立于阴影中,沉默寡言的宫女紫珠点了点头。
她一番话说得委婉,但周长乐懂,柔妃如今的处境,太医院照常发放药材已属难得,煎煮是痴心妄想,谁愿沾染不祥妖妃的晦气?
“是,下官告退。”
一步,两步,三步……走到第四步时,他鬼使神差般回头看了一眼徐静沅,她又咳嗽了,倚靠在美人榻上的身子摇摇欲坠,但她仍然发觉了他的回望,冲他笑了笑。
周长乐忽然想起许多年前,自己第一次见到优昙盛放的场景。
同样的深夜,同样的雪白,同样的短暂——绕过屏风,眼前唯余依稀剪影。
送走周长乐,徐静沅敛去笑容,示意紫珠研墨——她曾被皇帝揪住头发,按着脑袋撞过墙,自那之后便患了“忘病”,会毫无征兆地忘记见过的人、发生的事,只能依靠日复一日的记录小心翼翼地维持记忆。
方拿起笔,前院一声尖叫。
“绿蕊!”
连氅衣也来不及披,她匆忙赶至前院,替周长乐引路的宫女绿蕊正哆哆嗦嗦扒着偏门,念叨:“鬼……有鬼……”
“怎么了?”
听到徐静沅声音,绿蕊回神,答:“娘娘,门外有……有……有……”
周长乐接话:“有位女子。”
他望向那女子:“来者何人?”
徐静沅上前,门外果真有位女子,她正对揽月宫,直勾勾地盯着宫门匾额,此刻听到偏门响动,又一点一点将头扭转过来,僵硬得好似一只悬丝傀儡。
“宜妃妹妹?”
被称为宜妃的女子面无表情,一字一顿道:“三公主在揽月宫。”
徐静沅诧异:“三公主?本宫未曾见过……”
“你胡说!”
宜妃李蘅厉声打断徐静沅,木然呆滞的面孔霎时崩裂,她扑将上来,嘴里嚷嚷道:
“妖妇!惜儿在哪儿?”
“害了皇上不够,又害我女儿!”
“快快把惜儿还我!”
“你敢伤惜儿半分,我要你狗命!”
“滚开!别拦着我!”
绿蕊反应快,力道大,抢在她靠近徐静沅之前反捆住她,李蘅手脚并用也挣脱不得。
风雪漫天,徐静沅衣衫单薄,立于雪中,显得越发苍白羸弱。
周长乐不顾宜妃怒目,将自己的伞塞入她手中,她却笑笑,推了回去,道:“周太医,夜深风寒,本宫便不送了。”
三公主失踪,宜妃不是善茬儿,周长乐若识相,就该立即离开,撇清干系,可他竟有些迟疑,柔妃怎么办?宜妃会对她不利吗?
周长乐心生恻隐。
徐静沅心下厌烦。
愣头太医好不上道,一个宜妃已够难缠了,他凑什么热闹?揽月宫的秘密是她活命的筹码,断不能因闲杂人等闹出什么岔子。
“走吧。”她语气温和,又催促一遍。
周长乐只得离开。
“徐静沅!把惜儿还我!”
“她就在揽月宫!我听到了!”李蘅哭嚎转为低泣,“你究竟想怎样?我都答应,只要把惜儿还我……”
徐静沅拍落满身雪花,待她疯到力竭声哑才开口:“宜妃妹妹,你怕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