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的空气依旧安静，仪器规律的滴答声轻轻萦绕在耳畔。

沈聿从方才认错人、失态相拥的落寞里缓过神，心绪稍稍平复，目光落在周之宥身上，才留意到少年手里还攥着一枚削得参差不齐的苹果，还有一把小巧的水果刀被捏在指间，略显无措地垂在身侧。

方才周之宥背对着病床，根本不是单纯望着窗外发呆，是笨拙地拿着苹果，想学着旁人的样子给病人削水果。

沈聿看得一清二楚。

那枚苹果倒是新鲜饱满，可果皮削得歪歪扭扭，厚薄不均，还断断续续断了好几截，边缘坑坑洼洼，甚至连果肉都被削掉了不少，一看就知道是完全不擅长做这种琐事、从没动过手的人硬着头皮勉强折腾出来的成果。

周之宥被沈聿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把苹果往身后藏了藏，耳根微微泛红，脸上带着几分窘迫和不自然。他本是闲着无事，想着病房干坐着无聊，又见床头柜上摆着水果，便一时兴起想削一个给沈聿。

可他从小养尊处优，十指不沾阳春水，哪里会做削苹果这种细致活。折腾了半天，皮削得乱七八糟，模样难看至极，正暗自懊恼，偏偏又赶上沈聿醒过来，还闹出了认错人的荒唐场面，此刻被当场撞见自己拙劣的成果，只觉得尴尬得手足无措。

沈聿看着他这份局促别扭的模样，心底掠过一丝淡淡的无奈，却没有半点嘲讽，反倒生出一点浅淡的暖意。

他缓步走回病床边坐下，身体依旧带着几分虚弱，却朝着周之宥伸出手，语气平和温和，不带半分疏离：“拿过来吧。”

周之宥愣了愣，迟疑了一下，还是别扭地把那枚削得惨不忍睹的苹果递了过去，小声嘟囔：“本来就不会削，随便弄的，不好看，也不好吃。”

沈聿接过苹果和水果刀，指尖稳稳捏住果身，动作从容娴熟。他低头，刀锋顺着苹果圆润的弧度缓缓游走，果皮连绵不断，一圈一圈完整滑落，线条顺滑利落，和周之宥方才歪歪扭扭的手法形成了鲜明对比。

片刻功夫，一枚圆润干净、果皮完整剥落的苹果便削好了。

沈聿随手切掉边缘些许被削坏的果肉，分成两半，抬眸看向依旧有些拘谨的周之宥，语气低缓客气：“谢谢你留下来照看我。”

这句道谢真诚又平淡，没有居高临下的客套，只是单纯的感念。

周之宥闻言，立刻挺直背脊，嘴硬地别过脸，刻意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别扭开口：“你不用谢我，我留下来可不是特意要照顾你的。只是贾青先走了，助理又忙着公司的事走不开，我总不能把你一个人丢在病房里没人管，传出去也不好听，还连累周家颜面。”

他刻意找了冠冕堂皇的借口，极力掩饰自己心底那份不忍和恻隐，仿佛留下来只是碍于情面和家族脸面，并非真心担忧、特意陪护。

那点小心思藏在故作冷淡的语气里，浅显又直白。

沈聿怎么会看不出来。

他历经几世轮回，看透人心百态，周之宥这点少年人的腼腆、别扭、嘴硬心软，在他眼里一览无余。少年明明是心软不忍丢下昏迷的自己，偏偏还要硬撑着骄傲，不肯承认是特意留下来照看。

沈聿心底了然，却没有点破，不愿拆穿他那点可怜的矜持和傲娇，只是顺着他的话淡淡附和了一句：“也罢，多谢你顾及周家颜面，肯在这里帮我守了这么久。”

顺着台阶给足了他脸面，不让他太过难堪。

周之宥闻言，悄悄松了口气，心里那份窘迫稍稍散去，却依旧绷着神情，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沈聿将削好的其中一半苹果，递到周之宥面前，指尖干净，神情淡然：“尝尝吧。”

周之宥犹豫了一下，迟疑着伸手接了过来，指尖无意间碰到沈聿微凉的指腹，下意识缩回了手，耳根又泛起淡淡的红。他捧着半块苹果，小口咬了一口，清甜的果香在舌尖漫开，汁水饱满，甜而不腻。

明明只是一枚普通的苹果，可经由沈聿的手削过，吃在嘴里，竟莫名觉得格外香甜。

他慢慢咀嚼着，目光不自觉落在沈聿沉静淡漠的侧脸上。

眼前的男人脸色依旧苍白，带着大病初愈的虚弱，眉眼间敛去了平日商场上的凌厉冷冽，多了几分沉静柔和，不再那般让人望而生畏、心生戒备。

想起方才沈聿错把自己当成旁人时的失态落寞，想起他满身疲惫、黯然神伤的模样，再看着此刻他安静削果、温和道谢的样子，周之宥心底那层长久以来的隔阂与抵触，悄然松动了几分。

他不得不暗自承认，沈聿好像真的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冷漠刻薄、一无是处。

他手段狠厉是真，曾逼得周家走投无路是真，可后来出手相助、让利合约、撑起周家声势也是真；平日里性情疏离难接近是真，可此刻待人平和有礼、不露锋芒也是真。

尤其是刚才那份落寞脆弱的模样，更是打破了他对沈聿固有的冰冷印象。

周之宥一边默默吃着苹果，一边心绪复杂，心底第一次生出这样的念头：或许，沈聿也并不是那么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