册封大典过去一个月,屈嬷嬷死了。
死在立春后第三十一日的清晨。天刚蒙蒙亮,窗外有鸟叫,叫得清脆又没心没肺。没有痛苦,没有挣扎,就那么安安静静地闭了眼,像一片叶子从枝头飘落,轻得没有声音。
芈歆接到消息时,正在梳妆。铜镜里映出她的脸,二十一岁,年轻得不像话。可她的眼睛是老的,老得像看过太多生死。
她放下象牙梳,对阿箩说:“备车。”
阿箩犹豫:“夫人,今儿还有各家命妇来贺——”
“推了。”芈歆站起身,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屈嬷嬷对我有恩。”
芈歆这辈子,有两个女人,各自给了她八年。
头一个八年,是宣太后。六岁入北宫,怯生生地站在那尊大佛面前,是宣太后将她拢到身前,手把手教她认字、读简、观人、断势。那八年里,宣太后像一棵参天大树,替她遮住了咸阳宫最初的风雨,也教会了她如何在风雨中站稳脚跟。
那是庇护,更是磨砺。
后一个八年,是屈嬷嬷。
宣太后薨逝后,北宫的人像秋叶一样散了。往日殷勤伺候的、笑脸相迎的,转眼各寻出路,连头都不回。偌大的北宫空空荡荡,只剩下风声穿堂而过。
屈嬷嬷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留了下来,留在芈歆三姐妹身边,像一块不起眼却踏实的垫脚石。
她从不与人争抢,也从不邀功请赏。旁人都觉得她木讷、无趣,可芈歆知道,这个沉默寡言的女人心里装着一团温吞吞的火。她不声不响地浆洗衣裳、缝补被褥、熬煮汤药,把三姐妹的起居饮食安排得妥妥帖帖。
芈歆偶尔夜里睡不着,披衣起来,总能看到偏殿角落里亮着一盏豆大的油灯,屈嬷嬷坐在灯下,一针一线地缝着什么。那背影佝偻而安静,像一堵不会说话的墙,挡在她们身后。
从北宫到昭阳殿,从懵懂少女到华阳夫人。这条路,芈歆走了整整八年。八年间,多少人来了又走,唯有屈嬷嬷始终在。
她不声不响,不争不抢,就像院子里那株老梅树,平日里没人多看一眼,可每到寒冬,它总是第一个开花。
宣太后给了她看天下的眼睛,屈嬷嬷给了她在天下立足的底气。宣太后教她如何赢,屈嬷嬷教她如何熬。一个如烈日,一 个如暖灯。一盏灯灭了,另一盏灯还在。
芈歆赶到时,屈嬷嬷已经被移到了偏殿的灵床上。脸色很安详,嘴角甚至微微上翘,像是在做一个好梦。身上的衣裳是洗得发白的旧衣,袖口打着补丁,针脚细密整齐,是她自己缝的。
芈歆在灵床前站了很久。没有哭。
宣太后死的时候她哭过,哭得撕心裂肺。可屈嬷嬷死的时候,她哭不出来。不是因为不伤心,是因为伤心到了极致,反而哭不出来了。
阿箩小声说:“夫人,要不要给屈嬷嬷换身新衣裳?库房里还有几匹好料子——”
“不用。”芈歆摇头,“她不喜欢铺张。就这身,挺好的。”
她伸出手,把屈嬷嬷袖口的补丁抚平,又把散落在额前的白发拢到耳后。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惊醒她。
“嬷嬷,你好好睡。”她轻声说,“后面的事,我来办。”
屈嬷嬷的葬礼是芈歆一手操办的。没有大操大办,没有请僧道念经,没有摆流水席。她只是选了一口好棺木,选了一块好地方,然后把屈嬷嬷安安静静地送走了。
那块地方在骊山,离宣太后的陵寝不远。是芈歆亲自选的。
“嬷嬷跟了太后一辈子,”她对阿箩说,“死后也该离太后近些。”
送葬那天,只有她和阿箩两个人。没有仪仗,没有哀乐,只有一辆牛车,拉着一口棺木,缓缓走在骊山的山道上。
到了地方,芈歆亲手往坟上添了第一锹土。一锹,两锹,三锹。泥土落下去的声音很闷,像心跳。
她没有哭。她只是把每一锹土都拍实了,拍得平平整整,然后在坟前种了一株兰草。
那是她从北宫带来的种子,在昭阳殿养了四年,分出一株来,种在这里。
“嬷嬷,”她直起身,看着那座新坟,“兰草是太后最喜欢的。你替太后看着它,让它好好长。”
山风吹过来,兰草的叶子轻轻摇曳,像是在点头。
葬礼结束后,芈歆没有回昭阳殿。
她屏退左右,独自登上了章台殿后的观星台。
这是咸阳宫的最高处。据说当年宣太后临朝称制时,常在这里眺望远方,一看便是一个时辰。没有人知道她在看什么,也没有人敢问。
此刻芈歆站在这同一处高台上,才终于懂了那种心情。
夜风猎猎,吹得她的大袖翻飞如鸟翼。咸阳城的万家灯火尽收眼底,星星点点,明明灭灭,像极了天上的星河倒扣在人间的模样。远处八百里秦川在夜色中沉默着,渭水如一条银白的绸带,蜿蜒东去,不知尽头。
她解下头上的素冠,放在冰凉的石栏上。长发失了束缚,在风中肆意飞舞,像一面黑色的旗帜。
芈歆从袖中取出那方金印,就着月色端详。
印面刻着两个篆字——“华阳”。字是嬴稷亲笔书写后交由玉工雕刻的,笔力遒劲,锋芒毕露。印钮是一只展翅的玄鸟,秦人的图腾,眼睛嵌着两颗墨色的宝石,在月光下幽幽地闪着光。
她把金印攥紧,感受那冰凉坚硬的触感嵌进掌心的肉里。
“蛰龙。”她轻声念出这两个字。
那是《易经》乾卦的初九爻辞——“潜龙勿用,阳气潜藏。”龙潜伏在深渊之中,尚未到腾飞之时。不是不能飞,是时候未到。
她在深宫里蛰伏了十六年。从六岁到二十二岁,从一个小女孩长成一个女人。她学会了笑,学会了跪,学会了在合适的时候说合适的话,在必要的时候闭紧嘴巴。她学会了把所有的情绪压进心底,压到连自己都以为它们不存在。
可它们存在。那些恨,那些痛,那些不甘,那些日日夜夜咬着被子不敢哭出声的夜晚——都在。
肩胛处那只凤凰胎记又开始发烫了,像一团火,从骨子里往外烧。她把手按上去,感受那温度。那只凤凰在她肩上蛰伏了二十二年,今夜,似乎微微睁开了眼。
她想起宣太后说过的话。
那是多年前的事了。宣太后已经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躺在偌大的凤榻上,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枯叶。可她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亮得惊人。
“歆儿,”宣太后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这宫里的女人,只有两种——囚徒,或者狱卒。没有第三条路。”
芈歆跪在榻前,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别哭。”宣太后抬起枯瘦的手,抹去她脸上的泪,“哭是最没用的东西。我这一辈子,只哭过三次。一次是我儿子被立为太子,一次是我儿子即位为王,一次是你祖父死的时候。”
“太后——”
“叫祖母。”宣太后的手垂下来,落在她肩头,正好按在那只凤凰胎记上,“歆儿,你是我们芈氏最后一点骨血了。楚国回不去了,也就不用回去了。这里才是你的家,这座牢笼才是你的战场。”
“歆儿记住了。”
“记住什么?”宣太后的手收紧,指甲嵌进她的肉里,“说给我听。”
“没有第三条路。不是囚徒,就是狱卒。”
“错了。”宣太后摇头,嘴角浮起一丝苍凉的笑意,“我要你做那个打开牢门的人。”
芈歆怔住了。
她又想起屈嬷嬷临死前说的话。
那是屈嬷嬷最后的日子,她已经瘦得脱了相,躺在床上,像一片枯叶。可她的眼睛还是清亮的。
“女公子,”屈嬷嬷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中的残烛,“这深宫困了太多人了。宣太后,我……我们都被困住了。可你不能一辈子被困在这里。你要走出去,走出这座宫墙,走到你看得见天地的地方去。”
“嬷嬷——”
“华阳。”屈嬷嬷念出这两个字,像念一个咒语,“记住那个地方。那是你祖父的封地,也是你的退路。王上给你这块封地,不是恩典,是考验。他要看看,你到底能不能守住。”
窗外忽然起了风,吹得窗棂作响。
屈嬷嬷最后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千言万语。最终,那些复杂的情绪都化作一句话:
“女公子,活下去。好好地、体面地、昂着头活下去。”
那是屈嬷嬷说的最后一句话。
次日,这位老人安静地闭上了眼睛。像一盏灯燃尽了最后一滴油,没有挣扎,没有痛苦,就那么悄无声息地灭了。
两个女人,一个至高无上,一个小如尘埃。一个给了她八年的庇护与教导,一个给了她八年的陪伴与守护。
宣太后教会了她如何在这深宫里活下去。
屈嬷嬷教会了她如何在这深宫里像个人一样活下去。
那才是真正的蛰伏。不是躲在暗处不出声,而是站在明处,却让所有人都看不见你。不是忍气吞声,而是把所有的力量都藏在心里,等一个时机,然后——破土而出。
芈歆收回思绪,低头看着手中的金印。
“祖母,嬷嬷,”她轻声说,声音被夜风吹散,“我会的。我会活下去,会昂着头活下去。我会走出这座宫墙,走到你们说的那个看得见天地的地方去。”
风停了。
四月初的一个午后,孙瑾忽然来到昭阳殿。
这位昭襄王身边最信任的中车府令,走起路来像猫一样悄无声息。他进了殿,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夫人,王上有请。请夫人即刻随臣去暖阁。”
芈歆心头微微一凛。
孙瑾是嬴稷的心腹,跟在嬴稷身边三十年了。他亲自来传召,说明事情不简单。而且他说的是“即刻”——不是“稍后”,不是“明日”,是现在,马上。
“知道了。”芈歆起身,理了理衣襟,对阿箩说,“你在殿里等着。”
阿箩有些不安:“夫人,要不要告诉太子殿下一声?”
“不必。”芈歆看了她一眼,“殿下在前朝议事,别惊动他。”
她随孙瑾出了昭阳殿,穿过长长的甬道,走过重重宫门。一路上孙瑾一言不发,她也什么都没问。两个人都沉默着,只有脚步声在空旷的宫道上回响。
章台宫深处的那间暖阁,芈歆来过几次。每一次来,都让她觉得压抑。
不是因为这间屋子狭小——恰恰相反,这间暖阁很大,大得可以容纳几十个人。可它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人住的地方,更像一座坟墓。
孙瑾在门外停下,躬身道:“夫人请。王上在里面等您。”
芈歆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暖阁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气。那药气很苦,苦得像是把全天下所有的药都熬在了一起,浓稠得化不开。地龙烧得很旺,暖阁里热得像夏天,可嬴稷盖着厚厚的锦被,还觉得冷。
芈歆走进去,脚步很轻,生怕惊扰了什么。
嬴稷靠在软榻上,身上盖着玄色的锦被,脸色灰败,眼窝深陷。他已经七十一岁了,这个年纪放在普通人家,已经是儿孙绕膝、含饴弄孙的岁数。可他是王,是秦国的一国之君,他不能老,不能病,不能死。
可他终究是人。再强大的君王,也敌不过时间。
“来了?”嬴稷的声音沙哑,但依旧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坐吧。”
芈歆在榻前的锦墩上坐下,神态恭谨而坦然。她没有刻意做出担心的样子,也没有刻意回避他的病容。她就那么坐着,不卑不亢,不急不躁。
嬴稷看着她,看了很久。
他没有直接说话,而是转过头,望向窗外。窗外,那株银杏树正抽出新芽,嫩绿的叶片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那是宣太后手植的。五十多年了。
“华阳,你看那棵树。”嬴稷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当年母后宣太后种的时候,才一人高。寡人记得清楚,那是寡人即位的第二年,她说要在章台宫前种一棵树,看着它长大。寡人当时还小,觉得种树没意思,不如种花。她说,树能活百年,花只能开一季。”
他顿了顿,目光悠远,像穿透了数十年的光阴。
“如今,这棵树比宫殿还高了。可母后却不在了。”
芈歆没有接话。她知道,这时候不需要接话。嬴稷不是在对她说话,他是在自言自语,在对那棵树说话,在对已经不在的人说话。
“五十年。”嬴稷重复这个数字,忽然问,“华阳,你说,秦国从东出到一统天下,还要多少年?”
芈歆一怔,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
她沉吟片刻,轻声道:“儿臣不敢妄言。”
“寡人让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