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逴坐在主位,下首是北相宇文珍、南相室昉、周王宇文正,以及几位重要的部族首领,宇文中也在一旁坐着。
“宋廷的议和使者已经过了真定,条件开得不低——愿开放边境榷场互通商贸,归还此次俘获的部分军民,还附上了不少金银绸缎。”
北相宇文珍沉吟道:“太后,此战虽胜,我大辽损耗亦巨,各部勇士折损不少,马匹粮草消耗极大,若能以和议换取数年喘息之机,未尝不可。”
南相室昉也道:“长期交战,燕云汉民亦不堪重负,民心不稳,议和也好,也好。”
几位部族首领也纷纷点头,打仗是为了利益,如今利益拿到了,自然乐见其成,退兵也无妨。
萧逴点点头,道:“那就议和,如今已近深秋,再过些时日,北地苦寒,不利于大军久驻,传令下去,各部开始清点缴获,整顿兵马,十日后,分批撤军。”
“太后圣明!”众人齐声道。
大事已定,帐内气氛松快了些,又议了些抚恤赏功、军功录册的琐事,众人便陆续告退。
周王留到了最后。帐内只剩下他与萧逴两人时,他走到她身边,很自然地替她按揉起肩颈。
“累了?”他低声问。
“还好。”萧逴闭着眼,“撤军事宜繁杂,你多费心,尤其是二十部之间,战利品分配务求公允,不可生出嫌隙。”
“臣弟明白。”周王应着,指尖感受着她肌肤的温度,心中一片柔软,他喜欢这样与她独处的时刻。
正静谧间,帐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马蹄声与欢呼。萧逴睁开眼:“何事?”
一名侍卫匆匆入内禀报:“启禀太后,是韩仞韩将军回来了!还押解着大批宋军俘虏和缴获!”
韩仞回来了。
萧逴站起身,周王的手自然而然地滑落。
萧逴道:“走,去看看。”
营门处,黑压压的队伍正逶迤而入。
为首的正是韩仞。他一身铠甲染满风尘,他身后,是同样疲惫却精神亢奋的辽军骑兵,再往后,是垂头丧气的宋军俘虏,和满载着兵器、粮草、财货的大车。
见到萧逴在周王及众将簇拥下走来,韩仞猛地一夹马腹,加速奔至近前,利落地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臣韩仞,奉命阻击宋军中路军,幸不辱命!歼敌两万余,俘获一万三千人,缴获军械粮草无算!残敌已溃散南逃!”他回禀道。
韩仞率领偏师,以少敌多,死战不退,牢牢拖住了宋军一路主力,为幽州主战场赢得了时间,居功至伟!
萧逴上前两步,虚扶一把:“韩将军辛苦了,快快请起。”
韩仞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她。他脸上有新添的伤疤,胡子拉碴,形容憔悴:“为太后效力,万死不辞,何言辛苦!”
萧逴将他的神色尽收眼底,面上笑容不变,扬声道:“韩将军浴血奋战,传我旨意,晋韩仞为魏国公,赏金千两,帛五千匹!其余将士,论功行赏!”
“谢太后恩典!”韩仞再次跪倒。
身后将士齐声欢呼,声震云霄。
是夜,大营设宴,为韩仞及其部属庆功,篝火熊熊,烤肉飘香,美酒管够,将士们放声谈笑,吹嘘战功。
韩仞被众人围在中间轮番敬酒,面上应着,心思却早已飘远,始终有些心不在焉。
他的目光总是不受控制地一次次落向主位上的萧逴,她正与北相、周王等人低声议事,侧影被篝火映得轮廓分明,既美得夺目,又带着不容侵犯的威严。
酒过三巡,韩仞寻了个空隙,端着一碗酒,走到萧逴席前,再次跪下:“臣,敬太后!若非太后运筹帷幄,臣等纵有死战之心,亦难挽狂澜!太后保全大辽江山,恩同再造,臣……”
萧逴端起酒杯,温声道:“你言重了,江山是诸位将士用血肉守住的,这杯酒,该我敬你们。”
说罢,举杯饮尽。
韩仞仰头将碗中烈酒一饮而尽,目光沉沉望着萧逴。千言万语堵在胸口,翻涌了半晌,最终只哑声说了一句:“太后安好,臣便心安了。什么国公之位荣华赏赐,臣从不在意。只要太后顺遂喜乐,臣做什么都值得……”
这话太过直白,近乎剖心般的赤诚,周遭喧闹竟莫名静了一瞬。周王指尖猛地收紧,酒杯几乎要被他捏碎,脸上挂着温意,心底早已翻涌着滔天怒火。
他凭什么敢这般僭越放肆?贱人!
萧逴神色,只淡淡开口:“魏国公一片忠心,我心甚慰,你连日征战辛苦,先回去歇息吧,回京之后,再有封赏。”
“是……”韩仞重重磕了个头,起身退下。
转身离去时,韩仞特意深深看了一眼周王,周王面上笑意淡去,眼尾微微眯起,心底寒意骤生。
筵席持续到深夜,萧逴早早离席,回了王帐。
周王跟了过来,衣间带着淡淡的酒气,韩仞对萧逴的那份心思,他心知肚明,只是今日当众表露,实在刺眼得让他难以忍受。
可心底翻涌的不只是怒火,还有一丝压不住的惶恐——围在她身边的人,从来都不止他一个。
“皇嫂……”他从背后环住正在卸妆的萧逴,将脸埋在她发间,声音有些闷,“韩仞他……”
“他怎么了?”萧逴对着铜镜。
“他看您的眼神……”周王话说一半,又止住,觉得自己这般计较实在有失气度,可心里那点酸涩又挥之不去。
萧逴从铜镜里望着他眉宇间纠结难平的神色,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她转过身,伸出指尖轻轻点了点他的胸口:“宇文正,你如今是即将就任的北院枢密使,是大辽的王爷,是沙场之上立下赫赫战功的将军。你的心思,理应放在军国大计上,而非整日困于这些儿女情长,无端自扰。”
她语气并不严厉,甚至带着一丝慵懒,却让周王心头一凛,涌起些许惭愧,但,情爱之事,向来没有缘由。
“臣弟知错。”他低声应着,嘴上乖乖认了错,手臂却反而收得更紧,将人轻轻圈在怀里,分明是怕她下一刻就抽身推开。
萧逴任他抱着,韩仞的忠心炽热纯粹,周王的迷恋新鲜有趣……还有朝堂上那些老谋深算的臣子,部落里那些野心勃勃的首领。
每一个人,都是一枚棋子,都有其用处,也都有其价码,而她,是那个执棋的人。
十日后,大军即将开拔,返回上京,新的棋局,正在前方等待,她拍了拍周王的手:“好了,早些歇息。”
周王顺从地松开了手,心底那点惶惶不安,在她平静的目光里慢慢散去。他一遍遍在心里提醒自己,他是她亲自选中的人,只要能对她有用,就能安安稳稳留在她身边。
但,不知怎的,他突然俯身便吻了上去。
又快又急,带着几分蛮横,像是要在这唇齿纠缠间,凿开一道缝隙,把自己硬生生嵌进去,萧逴被他箍得发紧,后脑抵在软枕上,呼吸全被他吞了去,只能从鼻间逸出几声含糊的闷哼。
她抬手推他肩,纹丝不动,又去拧他耳垂,他才稍稍退开半寸,喘着粗气,眼底泛着红。
“你做什么?”萧逴声音微哑,带了丝恼意。
周王不答,只拿额头抵着她,呼吸滚烫地拂在她面上,片刻,又低头,这回慢了些,却愈发缠人,像是要把连日来所有说不出口的惶惑与不安,都揉进这一个吻里。
萧逴被他磨得没了脾气,索性阖上眼,由他去了。帐外夜风呜咽,帐内烛火摇曳,直至春风几度,天色将明,萧逴身上疲倦极了,到底恼了,一把推开他,翻过身去。
“宇文正,够了!”
周王僵了僵,半晌,才从背后轻轻揽住她的腰,没敢再动,呼吸渐渐平复下来,手臂却收得很紧,像是怕她下一刻便会消失。
他闭上眼,将脸埋在她散落的长发里,嗅到那缕熟悉的清香,心底那点不安才终于慢慢落了地。
“你一定会是我的,萧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