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看什么?”sun的声音突然从背后传来。
邬昊条件反射地把电脑合上。动作太快了,快到sun的眼神变了一下。
“没什么。作业。”邬昊说。
“哦。”sun没追问,转身去拿衣服准备洗澡。
但他走到浴室门口的时候,突然停下来,背对着邬昊说了一句:“那个表格,你不用记那么细。”
邬昊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我不是在施舍你。”sun的声音很轻,混在浴室的水声里几乎听不清,“我只是想……算了,当我没说。”
浴室的门关上了。
邬昊坐在床边,盯着那扇关上的门。他想起开学第一天,sun倒挂在床上,用那种小心翼翼的力度搂他的肩膀。他想起sun在眼镜店里说“你像我自己”。他想起sun手机备注里那句“很穷但自尊心极强,不能直接送东西,要找个合理的理由”。
sun不是什么都不缺。
他缺一个不需要他讨好就能安心待在他身边的人。
邬昊重新打开电脑,盯着那张Excel表格。然后他做了一件事,把表格的名字从“人情债记录”改成了“sun投喂日志”。然后把“金额”那一栏全部删除。
第二天早上,sun起床的时候,发现桌上放着一杯豆浆和一根油条。豆浆是温的,油条是脆的。旁边压着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食堂没有满减。我也没编理由。就是想给你买。邬昊”
sun拿着那张便利贴,站在桌前看了很久。然后他把便利贴折好,放进了手机壳里。
后来邬昊发现,那张便利贴一直被sun留着。从大一到大四,从港大到M国,从单身到和秦晨在一起。手机换了好几部,那张便利贴始终在手机壳里,纸张已经发黄,字迹已经模糊,但sun就是不肯扔。
“这是我的护身符。”sun说。
“一张破纸有什么好护的?”
“这是我收到的第一份‘不需要还’的礼物。”
邬昊没说话。他在心里把那张Excel表格重新打开,不是记录金额的那张,是记录sun的那张。在“特征”那一栏,他默默地加了一条:“怕被抛弃。程度:极重。备注:需要不定期证明自己不会被丢掉。”
四
Devin这个人,邬昊花了整整一个月才搞明白他的脑回路。
不是邬昊迟钝,是Devin的思维方式和正常人不在同一个维度。普通人说话是从A到B,Devin是从A直接跳到Z,中间二十四个字母靠对方自己脑补。
比如有一天,Devin突然问邬昊:“你觉得‘鸡犬升天’是不是骂人的话?”
邬昊:“要看语境。怎么了?”
Devin:“我今天用这个词夸教授,他好像不太高兴。”
邬昊:“……你怎么夸的?”
Devin:“教授说他最近升职了,我说‘恭喜教授鸡犬升天’。”
邬昊:“…………”
Devin:“不对吗?鸡犬升天的意思不是‘一个人厉害了,身边的人都跟着沾光’吗?教授升职了,他的家人也跟着沾光,我夸他全家都受益,有什么问题?”
邬昊深吸一口气。“Devin,鸡犬升天确实有那个意思。但这个词的本源是说,一个人修道成仙,他家的鸡和狗吃了剩下的仙丹也跟着上天了。所以,这个词的重点不是‘升天’,是‘鸡犬’。”
Devin眨眨眼。“所以?”
“所以你把教授比作修道的人,把他的家人比作鸡和狗。”
Devin的脸瞬间白了。“我没有那个意思!我很尊敬教授的!他的家人我也尊敬!我以为鸡犬是吉祥物!在中国文化里鸡不是吉祥物吗?鸡年的时候到处都是鸡!”
“鸡是吉祥物没错。但‘鸡犬升天’里的鸡犬,强调的是‘畜生道’。人和畜生是有区别的。”
Devin发出一声悲鸣,把脸埋进手里。“我又用错成语了。我来港市三个月,用错了一百多个成语。上次我说一个女生‘老牛吃嫩草’,我以为那是夸她年轻。她差点把奶茶泼我脸上。”
“你为什么要说一个女生老牛吃嫩草?”
“因为她男朋友比她小三岁。我想说他们年龄差距不是问题,就用了这个词。我以为‘老牛吃嫩草’是跨越年龄的爱情的意思。”
“……从字面上确实可以这么理解。”
“对吧!”Devin抬起头,眼里燃起希望,“所以你理解我为什么用错了吧?中文太复杂了!一个词可以有完全相反的意思!‘鸡犬升天’可以是祝福也可以是骂人!‘老牛吃嫩草’可以是爱情也可以是讽刺!还有‘对牛弹琴’,我以为那是夸牛听得懂音乐!”
邬昊决定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他怕再聊下去,自己会对中文产生怀疑。
但Devin有一个优点,他是全宿舍最快乐的人。不是因为他不敏感,是因为他的敏感用在了完全不同的方向。sun敏感于别人对自己的态度,邬昊敏感于自己欠了多少人情,余寻敏感于外界的一切干扰(所以他把床帘拉得密不透风)。而Devin,他敏感于一切让他开心的东西。
比如食堂今天有虾饺,他能高兴得哼一整天歌。比如教授在课堂上夸了他一句“中文进步很大”,他能把这句话重复给全宿舍听五遍。比如他在校园里看到一只流浪猫,会每天定时去喂,还给猫取了名字叫“小笼包”。
“为什么叫小笼包?”邬昊问。
“因为它的脸圆圆的,白白的,上面还有褶子。”Devin说着,掏出手机给邬昊看照片。照片里是一只白底橘斑的中华田园猫,正蹲在花坛边,一脸警惕地盯着镜头。确实圆,确实白,确实……有一点点像小笼包。
“你每天去喂它?”
“嗯。它一开始很怕我,我一靠近就跑。我喂了三个星期,它现在肯让我摸了。”Devin的语气里有一种纯然的骄傲,像是完成了什么了不起的成就。
邬昊看着他,突然有点羡慕。Devin的快乐太简单了。一只猫、一顿虾饺、一句夸奖,就能让他高兴得像中了彩票。不是因为他没心没肺,是因为他选择把注意力放在那些好的东西上。sun做不到这一点。邬昊自己也做不到。他们的注意力永远被那些可能出错的东西吸引,对方是不是不高兴了?自己是不是欠太多了?那句话是不是说错了?
Devin是唯一一个不会想这些的人。他活在一个成语乱飞、猫叫小笼包、虾饺是人生巅峰的世界里。那个世界漏洞百出,但阳光灿烂。
五
余寻是全宿舍最大的谜。
开学一个月,邬昊和他说话的次数不超过十次。每次不超过三句。其中五句是“嗯”,三句是“随便”,一句是“不是”(回应Devin问他“鸡犬升天是不是祝福语”),还有一句邬昊记不清了。
余寻的床帘永远拉着,密不透风,像一个垂直的黑色棺材。邬昊有时候半夜醒来,会听到床帘里传来翻书的声音,和极轻的、像是压抑着的笑声。后来他才知道,李城不是在看书,是在看漫画。中二热血番漫画。
余寻的作息极其规律:早上七点起床(床帘里窸窸窣窣,然后一只手伸出来拿桌上的牙刷),七点半出门(从不和他们一起吃早餐),晚上十一点回来(直接进床帘,拉上),十一点半熄灯(床帘里的小台灯会再亮一小时)。
sun试图打探过余寻的底细。“我听说他是年级前三。统考永远第一。教授们都很喜欢他。但他好像没有朋友。”
“你怎么知道的?”邬昊问。
“我问了学姐。”
“你怎么认识学姐的?”
“新生群。我伪装成学妹加的。”
邬昊用一种“你有病”的眼神看着他。sun耸耸肩:“信息收集是生存技能。你不懂。”
邬昊确实不懂。他不懂sun为什么需要知道每个人的底细,不懂余寻为什么要把自己关在床帘里,不懂Devin为什么能用错一百多个成语还这么快乐。他不懂的事情太多了。他只是一个从小县城来的、戴着厚眼镜的、每天都在计算伙食费的穷学生。他来港市是为了寻找一种自由,喜欢男孩子的自由。但他现在发现,自由比他想像的要复杂得多。
在老家,不自由是因为所有人都认识他。在港市,自由是因为没有人认识他。但“没有人认识你”的另一面是:没有人在意你。你可以喜欢男孩子,但那个男孩子在哪呢?你自由了,然后呢?
邬昊还没有答案。
他只知道,每周五晚上,他会和sun去后门那条街吃宵夜。sun会点一大堆东西,然后说“我点多了你帮我吃”。他会假装推辞,然后吃光。两人走在回宿舍的路上,港市的夜风吹过来,带着海水的咸味和烧烤的烟火气。sun会哼一首他没听过的粤语歌,哼得五音不全。他会吐槽sun的调子跑到了太平洋。
那个时候,他觉得港市好像也没有那么陌生了。
回到宿舍,Devin正在给余寻讲他今天新学的成语。
“余寻余寻,我今天学了一个词,叫‘画蛇添足’。意思就是做多余的事情。对吗?”
床帘里传来一声“嗯”。
“那我可以用这个词造个句吗?”
“说。”
“我今天给小笼包带了三种猫粮,结果它只吃了一种。我觉得我画蛇添足了。”
床帘里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用对了。”余寻说。
Devin高兴得像中了彩票,转头对邬昊和sun比了个胜利的手势。
邬昊躺在床上,盯着上铺床板那只画上去的乌龟。乌龟旁边“期末必过”四个字旁边,又多了一行新的字,不知道是哪一届学长留下的:“活着真好。”
邬昊闭上眼睛。窗外传来港市夜晚的声音,远处的车流、近处的虫鸣、楼下有人用方言语打电话、隔壁宿舍有人在打游戏。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一种他已经开始习惯的白噪音。
明天是周六。sun说带他去一个地方。什么地方没说。邬昊也没问。
反正sun说的“到了你就知道”,通常意味着两件事:第一,sun又要给他花钱了;第二,sun会编一个极其离谱的理由。
而邬昊会假装相信那个理由,然后把这件事记在心里那张看不见的表格里,不是记录金额的那张,是记录sun的那张。那张表格没有金额栏,只有一行一行的备注,越写越长。
最新的备注是:“今天又骗我说食堂有满减。我没拆穿他。因为拆穿的话,他会脸红。他脸红的样子,像一只做错事被抓住的金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