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梅季节,雨后初夏。
小俞推开一家甜品店的门,点了两个肉松小贝,一杯杨枝甘露,然后找了落地窗旁的位子坐下来。
他喝饮料,吃西点,哼着“雨下一整晚”,你撑把小纸伞,叹姻缘太婉转,雨落下雾茫茫,问天涯在何方……
小鹿走了,他说他打算回家,临行前,他要给他一大笔钱,但小俞拒绝了。
那笔钱的数目太过骇人,令他感觉像在做梦,又本能觉得不能收,自己并没有为他做过什么。
他的赌徒父亲覆车之鉴,让他从不敢心生贪念。
世间万物,似乎总会遵循此消彼长的准则,所有的金钱都是需要付出代价才能收获的,不然总会在其他方面找补,不是运气变差,就是失去一些别的什么。
但他收了小鹿为他包的一个红包,以搬家乔迁之名,外加这些日子以来搭伙做饭总是他下厨的情谊。
然后他揣着朋友的红包,踏进了这家小镇最贵的甜品店。
他的老家在西北南部山区一带,气候不好资源贫瘠,他十七,长这么大,没吃过这些东西。
杨枝甘露好喝,而肉松小贝咬下第一口刹那,他感觉世上最好吃的东西大概就是这样。
小镇还是那么破落,斑驳的白墙屋瓦,低矮的沿街店面……
但他觉得很美。
他哼着歌,望着窗外。
蔚蓝的天空飘着几朵白云,一架飞机从高空掠过。
“后会有期。”他说。
…………
飞机穿越云层,目的地圣地亚哥。
头等舱内,小鹿望着窗外的云,半晌,降下遮光板,闭上了眼睛。
前尘往事恍如隔世,却又像就发生在昨日。
五年前——
开端。
暮冬午后,云暮低垂,天空降下第一场雪。
冻土与枯枝覆上一层新白,壁炉中燃烧着干柴,电视上播放着时政新闻。
床上,两道人影赤-裸交缠。
他是他的义子、保镖,此刻是他的情人。
他像优雅的野兽,也像恶臭的泥沼,小鹿分不清这极致的、过电一样的感觉究竟是**的快感,还是过度的情绪刺激带来的震颤,这是情爱的依恋,还是恶心如黏液一样的被迫附着。
贺如真擒着他的后颈。
他的身体布满了吻痕、淤青,细绳勒出的血线。
他们十指交扣,窗外飘着雪,北风呼啸的天地之间,依偎的温度令人眷恋。
但他的手不停地抖、不停地抖……
他的指甲犹如沁血般泛出粉色,他仰起脖颈吐息,像D妇一样高-潮,又像被过度折磨的器物,胸腔剧烈翻涌,喉头痉挛作呕。
“……昨天下午两点左右,一名男子从财富大厦二十三楼跳下当场殒命。据警方后续调查,死者身份确认为风创科技创始人,二十五岁,今年十月刚被评为行业杰出新人……”电视频道平静地播报着新闻。
随着主播叙述,贺如真停下动作,捏着他脖子,在他脸上印下一个吻。
“不要想太多,你做的很好。”
“……”
可他死了。
从大学入学第一天就认识的学长,此生第一个、或许也是唯一一个最好的朋友。
他聪明、温柔,是无数人眼中的青年才俊,对他倾尽所有的好。
他死了。
晚间他洗了澡,在浴室待了一个多小时,出来时天已擦黑。
贺如真不见踪迹,小鹿换上睡衣,坐在落地窗旁的圆桌前拿了苹果干喂龙猫。
那是八九年前还富有童心的时候,贺如真随手买来送他的宠物。第一次见到才发现和动画片里的一点也不像,不仅不可爱,甚至丑陋奇怪,像只大耗子。不过养久了有感情,细心照顾之下,它肥肥胖胖油光水滑的,也可爱讨喜起来。
“你也老了。”小鹿扯了扯它的爪子。
龙猫的寿命就十来年,它也会死的,他伤感地想。
“笃笃笃——”
管家站门口敲了敲门。
他身后还跟着个少年。两人随后一前一后地走了过来。
管家将一套全新的身份证件放到了桌上,眉眼间有松快笑意:“新的证件都办好了。兰玉,芝兰玉树的意思,是个好名字。这次的事情先生他很满意。”
小鹿忽觉好笑,无论是这个外国老头文绉绉的叙述,还是一瞬回想起来的所有事情经过到最终——他获得了此刻这样一个结果,都令他无言以对。
这个名字,或许偏女性化而并不适合用在当代男性身上。
贺如真自幼在纽约黑街流窜长大,这个管家老头更是个彻底的欧洲人,他们与这些文化格格不入。
小鹿把龙猫抱在膝上,颔首“嗯”了一声,微微欠身的动作露出了锁骨肩胛的情-欲痕迹。
那站在管家身后的少年不太高兴,阴阳怪气道:“不过就是个全息影像技术而已,全球不知多少家科技公司在研发,即便没有风创科技,过不了多久也会有其他公司做出来,增值不大,听说还死了一个人,闹很大都上新闻了,麻烦。”
小鹿顺着龙猫的皮毛,下午那则新闻报道冷冰冰的旁白似又出现在耳畔。
“我先退下了。”管家道。言毕离开。
“你不记得我?”少年又说。
小鹿这才正视了目光看他。
是贺如真喜欢的样子,他一贯喜欢这种混血,浅瞳,我见犹怜的长相。只是这孩子气焰嚣张跋扈,唇角微微下垂,显出一种戾气。
他好像真的生气了,拧眉道:“我是风洵。”
小鹿道:“青春期的小孩一天一个样,所以不记得。”
风洵捏紧了拳头,又松开。他傲慢,善妒,暴躁,此刻明明想极尽恶毒,却又不得不带着几分忌惮,缓过情绪后说道:“义父有新的任务要交给你……哦不对,是交给我们。”
“让他自己和我说吧。”
“他不是不在吗?!”风洵恶声恶气道。
小鹿倏忽笑了。
“你笑什么?”风洵大怒。
“……你实际是想义父吧,顺便来窥伺一下我们的生活。”小鹿扯开衣襟,勾着唇角看了他一眼,又掖回去:“——‘那个烂货是不是又和义父*爱了,他们是不是天天都*爱’。”
风洵脸色瞬间又红又青。
他那点心思,几乎就挂在脸上。
在外人看来,贺如真确实很完美。他外貌俊朗,风度翩翩,是企业家,也是慈善家,旗下有数家孤儿院已开设近二十年,风洵在其中一家“启明星”中长大,而他这个年纪又是情窦初开,对那个男人怀有雏鸟情结,不难理解,也不难猜到。
只是贺如真不喜欢混乱的性关系,义子可以有很多,情人却始终只有一个。这可以算作优点,但对这少年而言,或许多少有些遗憾了。
“我说了——”风洵咬牙切齿道:“我是来告诉你新任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