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时末,宫内开始落雪,侍卫疾行至常宁宫,绕过前厅走进里间单膝跪在屏风前。
寝宫内熏着暖炉,热气腾腾,雁游蕖只简单罩着一件外衣,长发随意挽起两缕束在脑后,颓然坐在龙床上。
靳鹳云虽数日不曾迫他饮药,但他常年精力亏损,身子骨每况日下,并不多好,又因薛敛一事怒及心肺,此刻竟显行将就木之态。
这会儿见侍卫心急如焚势同寝宫走水,雁游蕖也只是不冷不热地问一句“何事”。
屏风外的侍卫似是犹豫着才开口:“朝中叛党谋逆,携东夷人突破边关,不过月余便攻下皇城,如今城门外……都是叛军。”
雁游蕖心头一震,靳鹳云不让他插手朝政,他并不清楚朝中局势,仅有的一些朝闻也是从奴才们的闲言碎语中得知,如今叛军压城,他竟是丝毫不闻。
紧要关头,雁游蕖想起一人来:“薛敛呢?”
侍卫斟酌片刻,回话:“自缢牢中。”
自缢……雁游蕖不自觉攥起身下被面,手指微微发抖,听着这个消息冷静好一会儿才又问侍卫:“是靳鹳云让你来告知朕的?”
侍卫一时答不上话,说着是却又要否认,半晌供不出一人。
雁游蕖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这一次,他又要朕如何?”
侍卫拘谨道:“督公让属下护送陛下出宫暂避。”
“暂避?”雁游蕖慢慢松开攥紧被面的手,终于忍无可忍,连带着裘被和榻上炕桌一同挥撒在地,怒声呵道:“朕是雁云国的皇帝,朕要如何避!”
侍卫见状却并不惊惧,甚至暗暗抬头觑一眼内里,口中却显出惶恐之意:“陛下息怒,都是督公的意思。”
雁游蕖怒急攻心,忍不住扶床剧烈地咳起来,并没有发觉屏风外侍卫的异状,头也不抬地呵令他:“让他来见朕!”
侍卫应答着是,起身却向屏风内走来,待雁游蕖回过神来他已经快速饶过屏风靠近自己,雁游蕖不及起身便受他一掌劈在颈间昏死过去。
一支暗箭飞进暖阁射穿屏风,钉在屏风丹绘绽放的一朵红梅上。
阁中太医们受惊抬头看向屏风处,靳鹳云坦露着左臂正在由太医们医治陈年旧伤,他抬头看向屏风处,射来的箭矢上包裹着一圈小纸,侍卫知意取下小纸递给他,靳鹳云单手接过纸条,两指捻开,待看清纸上内容,当即脸色大变。
不待太医们相问,靳鹳云便丢下众人前往常宁宫,太医们不用问也知晓,能让权倾朝野的督公靳鹳云搁置任何事都要前往的,只能是当今圣上。
靳鹳云赶到常宁宫时,殿门外躺着一片昏死过去的宫人,殿门敞开,再往里去,龙榻上空空如也。
城墙上,耳旁风声呼呼作响,寒风裹挟着细碎雪花落在脸上,雁游蕖受冷风刺骨废力睁开眼,只见自己身处城墙上,左右无人,只有一柄刀横在自己颈前,是方才“护送”他的侍卫。
雁游蕖并不清楚他的身份,但能在靳鹳云层层把守下潜入后宫挟持自己,定不是常人能做到的。
又或许,正是出自靳鹳云之手。
虽是如此,雁游蕖还是问道:“你是谁派来的?”
“侍卫”轻蔑一笑:“东帝。”
东帝,统一东夷各部落的首领,东夷壤接中原,一直是雁云国的心腹大患,当年皇兄就是死在东夷人手中。
雁游蕖有些惊讶,皇兄死后,靳鹳云恨东夷入骨,自扶持他即位三年,没少派兵攻打东夷,如今却能让叛军领着东夷人兵临城下?
不,是靳鹳云一手策划,叛军是假,要他雁游蕖的命是真。
雁游蕖的嘴角不自觉地噙起一丝嘲讽,他扶着墙壁起身,那人的刀便随着他一起又提至他脖颈。
城墙下处传来马蹄声,不刻,靳鹳云带着侍卫冲上城墙,但见雁游蕖在歹人手中,不敢轻举妄动。
歹徒料到他会来,甚至是刻意在等他来,歹徒有意提了提手中刀,让他退去身后一众士兵,靳鹳云无不听从,面上露出少有的紧张。
雁游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的举动,以及他面上不知真假的慌乱。
雁游蕖衣着单薄,长发半散,在雪夜寒风中似一只孤立的鹤,目光冷冷地看着他,靳鹳云忽略他的目光,看向他脖颈被刀刃压出血痕之处,冷声问那歹人:“你要什么!”
东夷歹人上下打量靳鹳云:“你就是中原传闻那位权倾朝野的宦官靳鹳云?”
靳鹳云没了耐心:“你到底要什么?!”
东夷歹人冷哼一声:“要你兑现承诺。”
靳鹳云无心同他打哑谜,只觉得心中愤恨:“本督于你何来承诺?!”
东夷歹人从怀中取出半块玉玦示给他看,靳鹳云看到玉玦目色一诧,这半块玉玦同现今雁游蕖身上的半块本是一对,是靳鹳云母亲为他求的平安扣,当年他一分两半,将其中一半赠予太子雁栎阳以示忠心,雁栎阳落难东夷,此玉便无处可寻,另一半便在雁游蕖腰间。
如今此人拿着这半块玉玦是何意?
东夷歹人见他认得这块玉玦,便又说:“四年前你承诺东帝,若能保雁云国太子殿下一命,你愿将雁云国拱手相送。”
雁游蕖于情感上早已心如死灰,听到这句话心中却还是起了波澜,当年信誓旦旦护他终生的少年却背地里同旁人做过这样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