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过她的科考试卷?观这人气度衣着,应是贵族子弟。李晏说长公主之孙在国子监挂职,素有才名,被点去参与这次阅卷。方才公主又明显和这人颇为熟稔,此人极有可能是长公主之孙。
“赈灾事由户部拨款,特使押至江南分发给各地官员,再由大官员分给小官员,各地亲民官再发到灾民手中。扣留、私吞、盘剥、不均、以次充好……其间种种,只要有一样发生,只要有一位官员贪污不义蒙过钦差,就会有百姓忍饥挨饿乃至易子而食。”
“根子在吏治,但吏治……”他哼笑一声,“心照不宣的事情。一两个灾民罢了,谁会闹到陛下面前提醒他?就算有这样的愣头青,赈灾特使三品大员,他怎么会让递上去,给自己戴顶办差不力的帽子呢?”
顾珉浑身紧绷,后背发凉。什么意思?这种话是能够当着她的面说的吗?这人不会说完就要杀人灭口了吧?
顾珉硬着头皮反驳:“怎会?我朝吏治一向清明……”
“你也就骗骗公主。”那人目光如有实质落在顾珉身上,“你竟敢利用公主。”
“小人怎敢?”顾珉心重重一跳,俯身请罪,左手暗暗靠近右边袖口,高度警惕起来。
“起来吧。”僵持半晌,那人忽然变了语气,淡淡道:“这事儿倒还真是公主来做最好。”
顾珉不知道这人到底想干什么。
“郎君以为税制改革如何?”
这问的自然是两税法如何。顾珉硬着头皮答:“自然是好,税目清晰,富人多纳,穷人少纳。”
“没有坏处?”
“……没有。”
“既然如此。天有常数,行依常法,为何每每旱灾水涝,报到朝廷所需的赈灾粮食不降反升?”
“我……不知。”
那人缓缓走近,衣袂随风飘飞抚过她的衣角。顾珉看见两个越来越近,融为一体又各自拉开的影子。
“去外面看看吧,长安的富贵迷人眼,只留在这儿路走不远的。”
顾珉后知后觉,这人是在提点她?
她对着那人背影问道:“阁下可是国子博士?”
那人渐远的身形顿了顿,微微偏头:“的确聪明。”
甘逐等在一旁的大柳树下,正百无聊赖地数蚂蚁玩,见人来了起身迎上去:“你明明不是国子博士。”
“那我是谁?”
甘逐拍拍手上的灰。
“你是太子殿下。”
赶在万寿节之前,顾珉去吏部领了告身、公验等一众凭证,又穿着官服在大朝会上聆听了一回圣谕,就要起身赶往维县。
那日天高气朗,惠风和畅。她牵着两日前刚从西市买来的棕红色马儿,站在高地上回望远处繁华巍峨的长安城,深深吸了一口气。
竟然真的没人来送她!全然忘了她在馆驿门口就和大部分同年告过别了。顾珉唉声叹气牵着马转身,眼神不经意一瞟,正看见远处的大柳树下倚着一个人。
那人一双眼睛冷冷清清地看过来,又慢悠悠移开。
顾珉不知为何有点想笑,好不容易才忍住了。
“裴兄是路过还是专门来送我的?”
“路过。”
顾珉也不拆穿他,喜滋滋地顺杆往上爬:“那真是太巧了,你就顺便送送我吧。”
裴济顺嘴就接:“怎么送?”
顾珉开始疯狂对着那棵大柳树使眼色。
裴济看她一副眼睛抽筋的样子,嘴角不自然地抽了抽,很给面子地抬手折下一截翠绿柳枝。
顾珉接过叹道:“柳丝长玉骢难系呵。”
裴济怀疑地看着她那匹与高大强健完全不沾边的马:“玉骢?”
你不要以貌取马好不好?
裴济:“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