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一同发出意味不明的笑声。
林三听到顾珉说自己身子不适,不由冷笑。这人倒是狡猾,抓着吏部铨选不放名次的漏洞,给自己找个这么天衣无缝的借口。听到后面意有所指的话,则是直接怒从中来。这人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末了还要踩他一脚,真是小人!他才是傲慢自大阿谀奉承蠢笨如猪!
下面那堆人的笑更是激得他当即发作:“你们在笑什么!”
众人一滞,齐刷刷转头看向楼梯拐角处。林三铁青着脸,一步一顿地走下来。
一人讪讪道:“林兄,你怎会……”
“我怎会在这里?我听到了多少?”林三站至那堆人之前,厉声道:“我告诉你们,这次,我一定比顾珉考得高!”
他就不信,错过了大半时间连题都答不完的人,还能考得比他好!
“好!林兄好魄力!”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众人闻声又看向楼梯处,便看见顾珉缓步行来。她年纪明明是所有人中最小的,浑身却有一种所有人都没有的气势。
顾珉站定,道:“林兄敢不敢和我打个赌?就赌这次吏部铨选谁考得高。”
吏部铨选虽不放名次,却有士子去查名次的先例。他们自然也可以托人去查。
林三咬牙道:“自然敢!”
“那就请在场诸位做个见证。”顾珉环视一圈,“赌什么呢?不如这样吧,谁考得低,谁就每日晨时到馆驿门口大喊三遍‘我傲慢自大阿谀奉承蠢笨如猪’,林兄意下如何?”
林三见顾珉淡然神情,心下便已乱了三分。可此刻情景,这么多双眼睛盯着,他又怎么可能说不行?
“好,请在场诸位做个见证。”
顾珉缓缓露出笑容。
夜凉如水,月光穿窗入室,流泻一地。钱谨推门而入,看见一清瘦少年正坐在案边喝茶,闻声抬头,笑道:“钱兄快来,这茶刚刚煮好。”
钱谨一路奔波,倒真觉得有些渴,那清茶泛着淡淡香气,他仰头一饮而尽:“我去看过,郎中说他娘的病情已经好转,只需好好喝药,将养两天就没什么大碍。”
顾珉叉手道:“多谢钱兄。若不是你及时找到我,我便真要错过吏部试了。”
那日她察觉到不对,早就留了后手。她沿路留下记号,若是迟迟未归,便让钱谨宵禁之前去找她。
钱谨摆摆手道:“客气什么?赵府的事我也要多谢你。所谓友人,就是这样你来我往起来的。顾兄将来飞黄腾达,可不要忘了我。”
顾珉笑嘻嘻道:“说不定是我要仰钱兄鼻息。这次诸多麻烦事,若没有钱兄,我真不知如何是好。”她说着推出一枚金裸子,“我知你是富家子弟不缺钱,但我实在不好叫你破费,这便当做药钱,你一定要收着。”
钱谨轻摇团扇:“我可不收。省的将来找你帮忙,你说给过钱了。”
顾珉只能把金子收起来,笑道:“将来钱兄有难,我必两肋插刀。”
“我现在便有个问题。绣春坊那人明明受你恩情,却还受林三指使坑害你,害你差点错过吏部铨选。你非但不计较,还反过来帮他?怎么想的?”
顾珉看着桌上那盏茶水:“某幼失恃怙,幸得伯父伯母垂怜,才能长大成人,读书明理。家中不过几亩薄产,丰年时勉强填饱一家几口人的肚子,饥年时便要卖地换粮,先交完粮税,再用剩下的煮一大锅米粥,一家人就吃米粥,每到饭时便加水熬煮,吃到最后只见水不见米,就这样煮上几回,这肚子就算饿到头了。”
“有一次伯父生了病,躺在床上高烧好几天,气若游丝命悬一线。郎中说这服药灌下去要是没起色,人就要没了。伯母整日整日地哭,兄长张罗着要去请更好的郎中来,可一家人连吃饭都成问题,要怎么请郎中呢?”
顾珉幽幽叹息。
“顾兄身世竟是如此。”钱谨叹道。
“伯父自知命不久矣,便不愿吃饭。我不肯,一边哭一边强硬地喂。幸得老天垂怜,伯父无恙。后来伯父同我玩笑,说‘阿珉,你喂给伯父的米粥加了好多盐’。家里哪里有盐,分明是我的眼泪。”
“钱兄见他忘恩负义,见钱眼开。我却见他步履艰难,连为母治病的钱都没有。”
茶杯轻轻落在案上,里面茶水被饮尽,顾珉没有再添。
“感同身受罢了。”
钱谨提壶添茶:“钱我有,很多。帮个忙绰绰有余。况以顾兄才能,来日飞黄腾达,这些东西还不是应有尽有?”茶盏缓缓盈满,“如今便让我略尽绵薄之力。”
顾珉举杯:“却之不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