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道:“本想听听吴卿、顾卿关于取贤之法的高见,也听听裴卿对土地的看法。如今是不用了。”
是不用了,他们三个的观点不用听也一清二楚。无论是土地还是取贤,裴济和顾珉观点一致,吴彰明与他们完全相反。
顾珉大概知道皇帝为什么要召他们三个入宫了,不是因为名次,也不是因为家世,而是因为他们三个的观点够偏激,代表着天平两端。
“朕乏了,回去吧。”
众人起身相送。
一入内殿,皇帝便抬手扶额。内侍边熟练地轻轻按上穴位,边给一旁的小宦者使眼色。
“老奴恭喜陛下又得人才。”
灵巧的手穿梭发间,皇帝面容微缓:“劫富济贫倒是把背后的道理说出来了。”
小宦者捧着一本书进来。
内侍笑道:“这是太子殿下为陛下寻来的诗集,听说是柳公绝本。”
皇帝抬手抚上诗集封面:“太子有心了。”
踏出宫门的那一刻,顾珉提了一天的心终于放回肚子里,深深呼出一口气。没有一言不合被拉出去砍死,真好。
再看其余二人,吴彰明刚和顾珉争了一场,又被裴济的取贤之法惊了一回,想来觉得道不同不相为谋,勉强挂着笑朝他们一叉手,找理由告辞了。
裴济则斜着眼看她:“擦擦汗,瞧你怂的样子。”
顾珉下意识抹上额头,触及一片干燥后十分无语:“我不比裴兄,有个为官作宰的叔伯,长到现在见过最大的场面就是科考,入宫面圣当然紧张。”
“是吗?”裴济似笑非笑,“你是没有为官作宰的叔父,却有更厉害的。”
顾珉一个激灵,想起上元节那天她和李晏在酒楼门口告别,裴济不知看了多久。而今日入宫,李晏又坐在上面。
顾珉哈哈尬笑两声:“裴兄真是打趣我。我田舍汉出身,哪有什么厉害的?认识的贵人都是来长安以后结交的。”她迅速换话题:“话说回来,裴兄伯父既在长安,为何上元节要某陪着去看灯呢?”
裴济淡淡看她一眼,明显不欲答,走了。
科考算是暂时落下帷幕,考上的留下来参加一系列诸如谢恩座主、参谒宰相等活动,互相扯扯感情,拉上一些座主门生以及同年的关系,将来说不定谁就帮谁一把。
真是古今通用无处不在的人情世故。
在这之前,顾珉先要送赵安离开长安。
早春时节,已有柳枝抽条。若大风扬起,灞桥上柳絮纷飞,便如寒冬飘雪。所谓“灞柳风雪”便是如此。可惜顾珉送赵安离开那天没有风,柳絮也还不到纷飞的地步。
顾珉拍拍他:“我在长安等着你。”
“呸!”赵安道,“说什么在长安等我。你该顺顺利利过了吏部试,然后授官才对,说不定便会放到地方上。”
顾珉挠挠自己的手臂:“哪有那么容易,吏部试每年就那么几个名额。往年今年未得授官的全都来考,哪是那么容易考中的。”
我朝科举,过了礼部试仅仅是有了做官的资格。要真的做官,还要通过吏部铨选或者陛下开制科考中,一开始授的还是九品的最末官,要穿朱着紫,简直像是下辈子的事儿。
“是不容易考中,可若是你,就一定能考中。”赵安认真道,“一路考来,你是真厉害,我们这一堆人里,就你考得高。还得以入宫面圣,这是多大的殊荣。”
顾珉笑了两声,更加用力地挠手臂。
“你怎么一直挠?”赵安捉住他的手臂,伸手就去挽他的袖子。顾珉惊呼一声,阻止不及,袖子就被推上半截。
一截白皙的小臂暴露在空气里,腕骨突出,纤细非常。一片肌肤微微泛红,或许是因为挠得太用力,更衬得皮肤白嫩如玉。
“非瑜,你……”
顾珉迅速抽回手,用衣袖挡住背至身后:“怎么一言不合就动手?想来是因这飞絮起了疹子,过几天便好了。”
“这么挠下去不是办法,记得找郎中开几副药。”赵安上上下下打量她,“多吃些,男儿家怎能这般瘦?”
“我是没长开。”顾珉信誓旦旦道,“不过据伯父言,我阿耶便不甚高大,想来也有几分承了他。”
李晏给她找的这个身份,一家人原先并不住在通州。顾父得了病症,不得已要去投奔通州的兄长。谁知半路顾父便过世了,顾母改嫁,原先的那个顾珉被托付给一个商队,还未至通州便突发恶疾死在半路。
李晏就安排她顶上,她于是就成了“幼年丧父,舅夺母志,不得已托庇于伯父”的顾郎君。
当初她和赵安交好,也是有几分同病相怜之情在里面的。
赵安疑虑消了七七八八,劝慰道:“哪里是这样算的。我阿耶也不高大。”
顾珉笑笑,折下柳枝递过去:“折柳赠君,一定保重。”
赵安接过:“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