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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时局十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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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条最私人,“记录一切”。

她在说明里写:无论结局如何,有人要把这场仗的前因后果、每一个决策的对错、每一次失误的根源,写下来。

不是为了追责,是为了让后来的人知道,哪些事不能再犯。

这条她写得最快,因为她已经在做了。

《河东军败论》、蜡书分析、保甲数据、溃兵名册……

她写了一年,就是在做这第十条。

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窗外的雨刚好停了。沈清辞把笔搁下,揉了揉酸得快断了的手腕。十页纸,摊在案上,墨迹有新有旧。她在第一页右上角写了日期:靖康元年十月。

没有署名。

不需要署名。

看到的人会知道是谁写的。

或者说,不署名更安全。万一落到耿南仲手里,没有署名至少少一条把柄。

她在这个时代生活了快一年,已经学会了这种小心。

沈清辞把《时局十策》抄了三份。

一份给康王赵构,走军中线,萧景琰亲自送到相州。这是最重要的一份,康王是将来的皇帝,他看到什么、记住什么,比任何人都关键。

一份给宗泽和张叔夜各过一遍,不需要他们回信,之前的联络已经建好了,十策是给他们看全局用的,让他们知道自己做的事不是孤立的,是一盘棋里的一颗子。

最后一份,送进宫里。

这是最难的一步。

沈清辞想了很久,最后找了周内侍。

那个人是御膳房的采买,品级低,权力小,但他认识沈清辞。

第一次围城时她截了一批宫里的粮食给守城的兵,周内侍当场脸都青了,“这是宫里的份例”。

沈清辞回了他一句:“城破了,宫里也没份例了。”

他没有告发她,后来她送了一包茶叶赔礼,他收了,没回话。但从那以后,他记住了这个女子。

沈清辞把那份抄件装在一个不起眼的布袋里,和一包龙井茶放在一起,托人送到周内侍手上。布袋里夹着一张字条:“烦呈御览。若不能呈,焚之。”

萧景琰从相州回来的时候,带回了康王的回信。

他进门还穿着赶路的衣裳,靴子上全是泥,脸被风吹得发红。他把信递给沈清辞后,灌了一大碗凉水,才坐下。

“他看完了,”萧景琰擦了擦嘴,“沉默了一会儿,写了回信。全程不超过一炷香。”

沈清辞展开信。薄薄一张纸,字迹端正,用的是上好的宣纸。

“深以为然。正在筹划。”

六个字,滴水不漏。

“深以为然”表示他同意,“正在筹划”表示他在做准备,但做什么准备、什么时候动手,一个字都没提。

沈清辞把这六个字仔细看了两遍,折好收起来。

她深知钦宗不如他,但他也比钦宗更难对付。

钦宗是不做事的人,赵构是做事但永远留后路的人。

前者让人绝望,后者让人不踏实。

“他还说了什么吗?”她问萧景琰。

萧景琰想了想:“走的时候他送到门口,说了一句—‘'替我谢过沈娘子,她的用心,本王都看到了。’”

沈清辞没有接话,她明白“用心”两个字,既是夸奖,也是一种距离。

赵构的每一句话都有两层意思,像一枚两面都刻了字的铜钱。你永远不知道他真正朝上的是哪一面。

但至少他回了信,说了“深以为”,也在思考这件事。

在这个朝廷里,“思考”已经是很高的评价了。

大多数人甚至连想都不愿想。

宗泽和张叔夜的回应来得更简单。

宗泽没有单独回信,只青黛传来消息说,宗泽看完十策,只说了一句:“已经在做了。”

张叔夜也没有长篇回信,只在上次那封信的末尾空白处加了一行字寄回来:“十策已阅。弩已在造。”

沈清辞之前通过天机阁帮他联络了卫州附近的几个铁匠铺,看来东西已经送过去了。

给一个肯打仗的人送兵器,比给一百个不打仗的人写奏疏有用得多。

朝廷那边等了十五天。

没有回音。

就好像那份《时局十策》从来没有进过宫一样。

沈清辞并不知道周内侍有没有送到。

沉默,这个朝廷最擅长的事,让你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大殿里回响一阵,然后消失,却比任何的拒绝更让人无力。

那天夜里,雨又下起来了。

沈清辞坐在灯下,翻开那个写给自己的本子,抬手写道:“我自千年后穿越而来,不是为了赢,是为了不让它输得那么彻底。”

写完她看了一遍,没作任何改动。

给别人看的时候,它是一个策略,给自己看的时候,它是一个选择。

(第九十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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