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1撑着床沿坐起来，看了一眼坐在床边处理工作的申谕安，掀开被子就要下床。

申谕安没有再拦他。

护士鹿雪收起托盘退到一旁时，601已经站了起来。腿还是软的，脚底踩在地板上像踩在棉花里。

他弯腰捡起滑到地上的外套披回肩上，袖口有点长，遮住了攥紧的拳头。

“我送你。”申谕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随便你。”

申谕安走在他身侧，保持半步距离。走廊很长，601走得慢，他就跟着放慢脚步，绕到另一侧，挡住了走廊尽头吹来的穿堂风。

601站在台阶上，被夜风吹得打了个哆嗦，这才发现自己还穿着申谕安的外套，领口全是那股冷霜味。他想脱下来扔回去，手指刚碰到领口，一阵更猛的夜风卷过来，冷得他牙齿打颤。

算了，回宿舍再扔。

悬浮车停在台阶下，申谕安替他拉开车门。601坐进去，座椅自动调成加热模式。他靠在椅背上，紧绷了整晚的神经终于松了一瞬。

太累了，哭累了，骂累了，眼皮沉得像灌了铅，连申谕安从另一侧坐进来的开门声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悬浮车平稳驶出首席官邸的空中车道。601侧着头靠在车窗上，呼吸渐渐平稳。

申谕安从口袋里拿出修复贴，轻轻托起他垂在座椅边缘的手，手腕上白天留下的针孔还没消。他把修复贴覆上去，调整了座椅角度，让601靠得更舒服些。

经过空中车道分岔口时，悬浮车微微偏航，拐进了一条支路。支路尽头是神塔的观星台，一个早已废弃的天文观测站。

百年前这里是神塔最高的建筑，穹顶由整片透明晶石铺成。后来新观测站落成，这里就再也没人来过。

申谕安把车停在穹顶正下方。透明晶石上落满灰尘，星光还是从缝隙里漏下来，斑斑驳驳洒在601的睡脸上。

申谕安关掉引擎，车内陷入安静。他望着那片漏下星光的穹顶，那些他从不向任何人提起的往事，忽然涌上心头。

他记得第一次见到陆凌一，就是在这片穹顶下。

那天神塔举办年度授勋典礼，陆凌一站在穹顶中央，头顶的碎星光圈比任何一颗星星都亮。无数人仰望着他，叫他的名字。

而他穿过人群，落在角落里一个无人问津的哨兵身上。那个哨兵刚被旧首席皮伽斯当众惩罚到精神海濒临崩溃，没人靠近他，没人看他一眼。

陆凌一从人群里挤出来，走到他面前，歪着头，灰绿色的眼睛映着那个狼狈的哨兵，说了一句和授勋典礼毫不相干的话：“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不冷吗？”

他没等他回答，只是笑了笑，伸手把他从角落里拉了起来。那只手很温暖。

后来他问陆凌一，那天为什么注意到他。陆凌一躺在观星台上，翘着腿数星星，随口回答：“因为所有人都往上看，就你往地上看。我就想，这个人一定是被欺负了。”

说完用指尖戳了戳他的额头，“以后不会再有人欺负你了，你可是我的哨兵。”

引擎的嗡鸣声忽然变了调。

申谕安转头，601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正直直望着穹顶上那片透明晶石。星光落进他的眼睛里。

“……这是哪儿？”

“观星台，以前的神塔观测站。”

601没说话。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醒，这个陌生的地方本不该让他安心，可身体在碰到申谕安的手之前就已经醒了，好像申谕安醒的那一刻，他也能感觉到。

“你刚才是不是睡着了？”他忽然问。

申谕安没有回答。

“之后你醒了，我也醒了。申谕安，我是F级，不是精神共鸣。”

“精神依赖不是因为等级，是因为你吸收了我的精神力。”申谕安收回手，重新握住方向盘，

“哨兵和向导之间的精神力是双向流动的。你吸收的量太大了，我的精神力已经渗透进你的精神海核心，和你的精神丝缠在一起。所以你会感觉到我，无论你愿不愿意。”

601沉默了很久。

“那什么时候会好？”

“不知道。文献里没有先例。”

“为什么没有？”

“因为没有F级向导能从S+级哨兵身上吸收走这么多精神力。”申谕安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星光滑过穹顶的裂缝。

601扭过头，不再看他。

悬浮车缓缓降落在F级向导宿舍楼的楼顶。

601拉开车门，夜风扑面而来。他扶着车门站稳，想说自己能走。刚迈出两步，腿一软，整个人就往地上栽。申谕安一步跨过来，伸手捞住了他，手臂穿过膝弯，把他整个人抱了起来。

“你松手——我自己能走——”

“你的腿伤了，还没恢复。”

申谕安抱着他走进F级宿舍楼的走廊。几个刚下夜班的低阶向导正聚在自动贩卖机前买夜宵，随意抬头看了一眼，僵在原地。

申谕安抱着601，像抱着一只炸毛的小黑羊，面无表情地从他们面前走了过去。

601把脸深深埋进申谕安的胸口，恨不得整个人都钻进外套里。隔着便装衣料，那股冷霜味比任何时候都浓。他能听见申谕安的心跳，砰砰作响，沉稳有力。

他发现自己的心跳也在跟着那个节奏，越来越快。是精神海里的东西在作乱。

“你能不能——跳慢一点。”他的声音闷在申谕安的胸口。

“什么。”

“……没事。”

申谕安把他放在床上，扯过被子裹住他。601缩在被子里，看着他走进卫生间的背影，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之前每次申谕安来他的宿舍，他都觉得这个人和这里格格不入。冷白色的灯光会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格外锋利。可申谕安就是来了，不管他推开多少次门，都会跟进来。

“你还不走吗？”他开口，声音哑哑的。

申谕安转过身，手里拿着一条拧干的毛巾。

“我给你擦了药就走。”

601没再说话。毛巾温热的触感从后颈滑到肩膀，申谕安避开了后颈刚贴好的修复贴，沿着肌肉酸痛的边缘慢慢按压。他的手指带着滚烫的温度，隔着毛巾都能感觉到那股哨兵精神力特有的灼热。

擦完药，申谕安站起来，拧暗了投影灯的光。

“我走了。”

“……嗯。”

门开了又关上。脚步声从门口渐行渐远，引擎声却没有立刻响起。601把脸埋进枕头里，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没有用。

胸闷从心口开始蔓延，像有人一点一点拧紧他的气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