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根足有手臂粗的银光黑线还不只是将凯拉的意识体面颊抽出一道红痕。
大量的记忆顺着闪烁的银光从凯拉的意识体一直传递到黑线的尾端,凯拉的目光都有瞬间涣散。
这由黑箱中残余意识体发明并改进的精神攻击,作为黑箱的原主人,也无法抵抗。
“凯拉,站有站相,坐有坐相,这是淑女的准则,忘记我是怎么教你的吗?”
哪怕是在睡时,头发都一丝不苟梳拢在脑后的母亲严厉斥责她,因为她在餐桌上用餐时,没能将小腿并拢到斜后方。
凯拉不得不坐正了身子,而对面一直对她宠爱有加的父亲,不曾对母亲的严厉教导说过一句话。
很快,记忆的书页骤然翻篇,转到了她十六岁出席成人宴时的场景。
“凯拉,你是个大人了,要承担起大人的责任。席上这些人,都是星海有名的青年才俊,你看看有没有中意的?”
盛装的母亲拉着她在人前寒暄,在又一位青年男子向她表示祝贺之后,母亲笑容不变,声音却低低的,让人看不见她在逼迫一个刚成年的少女选择夫婿,还以为那是一位母亲殷切的祝福与期盼。
黑箱之中,被银光黑线抽了一鞭子的凯拉眉头紧皱、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
画面还在继续,转眼到了二十二岁那年,她与丈夫在房中小话。
“维克斯那老东西,手里明明有更多的母树枝条,却只愿意施舍给我指甲盖那么一小截,真是的,也不想想是谁让他当上的执政官。”
丈夫抱怨完政务上的事情,瞥见房间里妻子微笑却毫无回应的脸,无趣地住了嘴,转而道:“我不是给你买了新裙子吗?你怎么还是穿这套老气又保守的旧式宫裙?现在外面早就不流行这种裙子了,你也偶尔关注一下家务以外的事情嘛……”
凯拉仍是微笑着,脸上的弧度就像是尺子丈量出来的一般,一分不多、一分不少,是标准的淑女笑容。
见凯拉没有回应他的打算,丈夫撇了撇嘴,从衣架上取下他不久前才挂上的外套,对凯拉道:“今晚我在维恩伯爵家睡,你不用等我了。”
丈夫穿上外套,脚步声渐渐远去,只留下凯拉仍然坐在起居室的天鹅绒安乐椅上,双腿并拢微微后斜,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淑女笑。
过了不知道多久,确认丈夫不会回来,凯拉这才慢慢收起脸上的笑容,从三楼的城堡窗户往外看去。
茂密的丛林遮蔽了近处的视线,只能看到几只猫从花丛中跳出来觅食,但更远的地方,城市天际线灯火通明,那是属于现代文明的世界。
凯拉知道,丈夫之所以喜欢去维恩伯爵家睡觉,一是因为那里有活泼可爱、非常会说俏皮话的维恩小姐;二是因为维恩伯爵将家族驻地迁到了更为繁华热闹的城市中心,那里有永不熄灭的夜晚和川流不息的城市飞行器。
那是丈夫小时候最喜欢的玩具,尽管长大后被家族禁止亲自驾驶,但仍是对方心中最棒的现代文明产物。
黑箱中,凯拉眉头紧锁,好像是梦到了什么难以忍受的事情,连身体都在微微颤抖。
二十四岁,这个星海大多数公民还在接受高等教育的年纪,凯拉已经有了两个孩子、而丈夫也与她同床异梦。
丈夫在维恩伯爵家停留的时间越来越久,而凯拉在家里沉默的时候也越来越长。
两个孩子都有些不敢靠近不怎么说话的母亲,而凯拉的母亲,则是在这时登门拜访,言明家中生意有些困难,需要凯拉的丈夫在议会上出力。
“不要再做出这副隐忍沉默的样子了,蒙莫家族没有这样脆弱的女人,竟然连丈夫的心都拴不住,真是丢我的脸!”
临离开前,头上戴着黑纱的母亲顿住脚步,厌恶地皱眉挥开凯拉搀扶的手,自己杵着拐杖坐上了印着家徽的飞行器。
凯拉远远看着母亲乘坐的飞行器从城堡前的空地起飞,随后穿过茂密的丛林,向着另一座丛林中的城堡飞去。
这天夜晚,凯拉对丈夫说了母亲请求的事情。丈夫皱眉沉默了许久,才对凯拉道:“凯拉,政治上的事情你不懂,我在议会的地位没有你想象的稳固,你母亲家里的事情,只怕……”
凯拉毫不意外他的回答,一个不喜欢的女人、一份没有任何回报的差事,怎么可能说得动在政治上向来保守的丈夫出面说情。
但凯拉却是第一次,在这个自己并不喜欢、也没有任何欲望的男人面前第二次谈起同一件事:“不会让你白忙的。你们那个关于母树枝条的计划,不是缺一个实验人吗?我可以当,我有信心,我比你们任何人的精神都要强大,我能承受母树记忆的冲击。”
丈夫惊愕地看过来吗,下意识道:“你怎么知道……”随即他把话咽下,换成了略带轻蔑的一句:“承受母树冲击?我们这么多人都不敢打包票的事情,你哪来的信心?你甚至连城堡都没怎么离开过。”
众所周知,越是经历丰富的人、精神越是富饶,而凯拉,一个从小到大都在城堡生活的典型贵妇人,能有多强大的精神力?
丈夫说这句话,并不是代表他愿意让凯拉去当这个实验人,只是习惯性地嘲笑这个向来不敢忤逆他命令的妇人的口出狂言。
凯拉这回没有犹豫,毫不迟疑道:“就是因为我一辈子没有离开过城堡。换成你,你能做到吗?你甚至做不到不去维恩伯爵家。”
“凯拉!”丈夫恼羞成怒,抬手作势要打她,可凯拉仍是昂着头。最后,这位从小在贵族教育下长大的贵公子还是没能对家中妻子动手,只是怒气冲冲地离开家,也不知夜晚又去了谁家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