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嚔——”
又一个纸团扔进袋子里。陆风炎吸了吸鼻子,揉了两下红通通的鼻尖,没当回事,拿起笔继续写练习题。
裴烬手里的笔停了,他垂头看了眼快要堆成山的纸团。
“感冒了?”
教室后排的空调嗡嗡地响着。
听到这话,陆风炎吸着堵塞的鼻子,偏头过去,笔尖还写个不停:“啊?应该是吧。”
暖气长久烘烤,空气干燥得呛人,恰好撞上他发炎的鼻腔,止不住发痒。
裴烬抬眼望向空调出风口,默不作声起身把热风调弱一档。
裴烬目光在他身上长久停留:“书包里有药吗?”
“谁会随身备感冒药,”陆风炎短暂搁下笔,仰头喝了口温水,“多大点事,还没那么金贵。”
昏沉慢慢裹上头顶,鼻腔堵塞得愈发严重,视线里的字符在他面前跳舞。陆风炎用力吸气,钝钝的酸胀感沿着太阳穴蔓延开。
如果陆风炎现在侧目,他应该能看见裴烬紧锁的眉头。
“我带你去医务室。”
“想骗我去喝药扎针?”陆风炎勉强扯出笑意,“一点小感冒而已,犯不着。”
答题区落下最后一笔,陆风炎长舒一口气,把笔随意搁在习题册上。昏沉已经压得他抬不起眼皮。
胳膊垫在桌面上,他侧着脑袋趴下,闷声丢出一句:“我睡会儿。”
裴烬看着陆风炎蜷缩的身体,他脱下外套,轻轻搭在了陆风炎的后背肩头。
做完这一切,班上一个女生捧着本练习册走过来,她低声询问:“班长,我有道题不太会,有时间给我讲一下吗?”
循着对方指尖停留的位置,静静扫过题干。裴烬还记得这是陆风炎高频出错的题型。
他伸手从陆风炎堆满各种资料的桌面上,抽出一本草稿纸,翻页处写满了详细的演算步骤,包括容易忽略的陷阱都做了标注。
“谢谢,麻烦你啦。”女生接过草稿本小声道谢。
裴烬简单应了一声,视线自然飘回身侧。
陆风炎睁着眼,胳膊垫在脸颊底下,保持着趴在桌面的姿势,一时看得有些出神。
“怎么了?”裴烬问。
“班长,你把解析给了别人,我看什么呀?”陆风炎夹着浓重的鼻音,调笑开口。
温热的暖风掠过脸庞,裴烬忽然觉得这空调开得确实有点热了。
“我给你讲。”
听见答复,陆风炎唇角满意地向上挑了挑,没再多言语,重新把脸埋回臂弯,缓缓阖上眼皮。
感冒带来的眩晕依旧盘踞在头颅里,鼻腔涌进裴烬衣服间的木质香,空调低嗡声入耳,内心沉静下来,脑中不由浮现出今早陈恩媛同他闲聊的话题。
“你也知道裴烬对你偏心吧?”
“你就没有想过别的吗?”
“我只是觉得你们不应该就这样。”
那时陆风炎并未理解她的意思,他歪着脑袋:“什么就这样?”
“想不明白的话,”陈恩媛仰头望向天际,“那或许……是一种特殊关系。”
“特殊关系?”
陆风炎的眼睫颤了颤,半是困惑半是认真地看着陈恩媛。
远处的树叶被风吹得簌簌响,陈恩媛没有直接回答他,只是笑了笑。
“裴烬这个人疏离感太强了,那种感觉就像……”她顿了一下,像再找一个贴切的词,“寒山上的一抹白雪。”
山是冷的,雪是白的,它遮住了山本来的样子,只有陆风炎能窥见一角。
说不上为什么,陆风炎感觉自己心脏漏跳半拍,直到脚步声渐远,他仍是站在原地。
再转醒时,教室空无一人,走廊时而传来路人的嬉闹。
陆风炎起身,裴烬的外套顺着动作滑落一点。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件外套,指腹蹭过布料,不知道该把它放回哪里。
桌洞里的手机屏幕亮起。
「宇宙最帅:炎哥,我们都去吃饭了,裴哥说让你多休息一会,所以没叫你一块,醒了看到回复一下嗷!」
「随:裴烬呢?」
「宇宙最帅:我去,你醒的这么及时。」
「宇宙最帅:裴哥他不在教室里吗?」
看来宋柯也不知道裴烬去哪了,陆风炎戳进裴烬的聊天框。
「随:你去哪了?」
消息刚发出一瞬,教室门被推开了。
裴烬站在门口,一手拎着白色塑料袋,一手提着打包盒,他逆着正午的光,看不清表情。
他把两样东西一并搁到陆风炎桌上。
塑料袋口敞开,整齐码放着感冒灵以及胶囊。裴烬掀开打包盒盖,推到他面前。
陆风炎目光落在小米粥上,眉梢轻轻一动。校内食堂、小卖部一概不出售粥品,想要买到,只能出校门。
“你出校买的?”
裴烬拉开椅子坐下,袖口还沾着户外的寒意:“嗯,最近流感频发,医务室储备空了。”
“跑那么远?”陆风炎指尖碰到温热的打包盒。
一中周围没有药房,最近的一间也是三公里开外的。
“还好。”裴烬语调平淡,“吃完喝药。”
陆风炎抿了口粥,余光偷瞄着裴烬。陈恩媛说得对,裴烬对他的偏心是独一份的,不必刻意回想,那些画面自然而然铺开。
一桩一件,安静堆叠。
只是差了一个耐心发现的主角。
陆风炎沉默良久,抬起脖颈:“裴烬,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啊。”
空气凝滞,裴烬动作一抖,颗粒洒了些在桌面,他抬眸。
隔了一段间隙,他才出声。
“你觉得呢?”
问话折返回来,陆风炎从他的面上看不出任何线索。
裴烬一直是一个让他猜不透的人。
陆风炎懊恼低下头,下巴抵在交叠的小臂上,视线平稳投向一旁的人:“他们都说,你对别人都冷冷的,就像寒山白雪一样。”
室内流转的风掀动书页一角。
“我是寒山白雪,”裴烬缓缓侧身,字句清晰飘入耳畔,“那你就是檐下骄阳。”
远山深谷中的雪,碰到了触手可及的太阳。
雪融化之后不会消失,而是换一种形态留存。
陆风炎一时失语,反复咀嚼这句话,回味其中蕴藏的含意。零碎的过往,在这一刻轰然翻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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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烈日灼灼,卡车碾过柏油路面,刹车声响打破了小区的沉闷,停靠在单元楼下。车厢挡板被掀开,楼道间传来阵阵踏步声。
门板“吱呀”一声推开。
陆风炎听见外头嘈杂的动静,趿拉着奥特曼拖鞋,在门框中探出一个小脑袋。
那是七岁的彼此,童年第一次碰面。
两个孤独的灵魂从此刻开始共振。
裴烬穿着简素的白色短袖,背着纯黑的书包,身形单薄,安安静静站在台阶上。陆风炎第一碰见气场这么冷淡的小孩。
好奇心一下子涌上来,坏点子油然而生,他躲在门后,手伸出去轻轻往裴烬肩头戳了一下。
背影顿了顿,裴烬转过身,一双黑漆漆的眸子疑惑看过去。
裴烬皮肤是冷调的白,在投射出光束下,淡而醒目,模样十分惹眼,只是那一双眼没什么温度。陆风炎平日广交益友,却从未见过生得这样好看的人。
呆愣一会,陆风炎收回手,露出一个亮晶晶的笑,孩童澄澈的嗓音撞碎楼道的沉闷:“你是新搬到楼上的邻居吗?”
裴烬望了他片刻,淡淡吐出一个字:“嗯。”
他素来是不理人的,只是今天遇上这兴致勃勃的小孩,难得施舍出一句应答。
小小一张面孔生得极好,可惜瞧不出半点活气。陆风炎心里悄悄纳罕,他看起来也太害羞了。
不过看在他长得好看的份上,陆风炎也是不介意的。
“太好啦,”陆风炎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你长得好好看呀,我们交个朋友吧!”
裴烬静静看着活蹦乱跳的小孩。这人未免太过自来熟。
他没再回应,径直转身上楼,白色短袖的背影慢慢消失在楼梯拐角,没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