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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梦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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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下起了小雨,街边的老树被风吹得枝桠乱晃,天空偶尔闪过几道雷电,震得窗玻璃嗡嗡轻颤。

空气里混着淡淡的铁锈味,血滴在地板上,晕开细小的湿痕。

折腾了一晚,困意慢慢涌上来,带着钝重的疲惫。他靠在床沿,缓缓闭上了眼。

-

“有人跳楼了!”

隔壁住户的喊叫声混着雨水砸在筒子楼的铁皮棚上,一群人趴在水泥砌的矮墙边,楼下围了一圈的人,警车的灯在雨雾里晃。

走廊的灯泡又闪了一下,发出“滋滋”的电流声。墙皮掉下来一块,落在她脚边,空气里的霉味愈发沉重。

何珊站在老旧生锈的公共水池前,没关紧的水龙头,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她穿着洗得发白的睡衣,手里捏着一把芹菜,动作不紧不慢地摘着烂叶子。

离开前,她探头看了眼楼下,一片空地的正中间被盖上了一块白布,地面上和血迹和雨水一起冲进了下水道,周围都围起了警戒线。

她回到屋子里,看着安静躺在床上的婴儿,她喉间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听见没,你爸死了。”

“他死的倒是干脆,一了百了,留下你这么个累赘给我。”

下一秒,细弱又委屈的哭声响起,在潮湿寂静的筒子楼里显得格外单薄。

“哭什么?”何珊低头,对着他缓缓开口,“他死了,而你活着就替他弥补那些欠我的吧。”

何珊笑着看向床上啼哭不止的婴儿,她盼着一场大火,把所有都烧成灰烬。

楼下围了两辆警车,法医蹲在地上勘验尸体。

“死者的妻子呢?”年轻民警翻看着现场资料问。

一个街坊邻居往前走了半步,压低声音说:“诶,警察同志,那姑娘在楼上伤心着不肯下来呢。”

民警回过头,看着那男人问:“你和死者是什么关系?”

“我是他们隔壁的邻居,人姑娘受了刺激,就拜托我下来看看。”

“死者姓名,性别,年龄?”

“裴国康,男,三十六岁。”

民警点点头,捏着手里的笔记本记录。

“她和死者平时关系怎么样?”民警问。

“唉,吵得凶哦,”街坊叹了口气,“前几天还听见他们在闹,摔锅摔碗,谁劝都不听。”

“家里还有别人吗?”

“没了,就他俩和一个刚出生几个月的小娃娃,”街坊摇了摇头,“唉,造孽啊。”

警戒线外的人还在小声讨论。巷口的老梧桐被雨打落了半片叶子,掉在湿漉漉的积水里。

筒子楼的雨停了又下,下了又停。

五岁的裴烬坐在昏暗的小房间里,门外传来同龄人蹲在走廊间玩石子的笑声,他起身把房间门关上,指尖的铅笔攥得更紧了些。

筒子楼的隔音不好,隔壁的大妈说着不太标准的普通话坐在楼道里跟人唠嗑。

“诶,我记得三零二不是也有个小孩吗,怎么好像没见过他啊?”

大妈赶忙吐掉嘴里的瓜子,往三零二那瞥了一眼,压低声音嘘了一下:“小声点,别让人听了去了。”

“咋了?”

“他爹前几年就死喽,听说还是跳楼自杀的,那娃娃命苦的诶,母子俩相依为命哦。”

“我之前还听说,那娃娃他娘之前还是个有钱人家的女儿,他爹就是个普通的小伙子,那姑娘跟中邪了一样,非要跟这小伙子在一起,那人家姑娘家里人肯定是不同意的撒,这姑娘一听,不乐意,就偷了家里的户口本,跑去跟了这穷小子。”

“呀!这姑娘叫什么名字嘞?”

“姑娘叫何珊,小伙子叫裴国康,”大妈又摆摆手,“哎呀,你别打岔,听我讲完嘎,那姑娘家里人知道了气滴要死,和家里闹的难看哦。”

“谁知道这小伙子也就是看着老实,”大妈说着,回头看了看附近没什么人,又神秘兮兮地说,“听说那姑娘都怀孕了,他还出去乱搞,找小三哝。”

“孕期出轨啊?”

“是嘎!”大妈拍了一下大腿,“刚好在人姑娘怀孕七个月的时候被发现了,胎又打不了,哭都来不及哦。”

“生下来后嘞,那小伙子天天和姑娘吵架,吵的街坊邻居都听见了,结果没过几天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死了啊?”

“对喽!那小伙和姑娘发生了矛盾,跳楼了,听说那姑娘还伤心了一阵。”

“呸!为这种人渣伤心啊!”

大妈认同地点点头:“现在就她带着个儿子生活,那儿子还从小孤僻的要死,我那是从没见过他跟别的小孩子玩的哦。”

“不过好像是说成绩还可以,不像我家那臭小子,天天就知道玩。”

说完,大妈把瓜子壳往墙角一弹,往三零二门缝瞥了眼:“小声点,那娃就在屋里头写作业呢。”

“啊?还在呢?”

“可不是嘛,天天闷在屋里,小小年纪也不爱说话,看着就怪瘆人的。”

门外的声音裴烬听的一清二楚。他忽然停下笔,在一堆杂物里翻到了一张泛黄的老照片。

相纸摸上去糙糙的,黑白的影调里,一个年轻的姑娘靠在一个憨实小伙子的肩上,两人唇角都挂着笑,镜头定格了幸福。

那是裴烬没有见过的何珊和裴国康。

以至于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裴烬都在想,他们之间应该是有过爱的,只是爱太少了,在漫长的岁月里被消耗殆尽,只剩下一张老照片,成了唯一的证据。

爱不是消耗品,可偏偏成了燃料,最后只剩灰烬。

裴烬后来才明白,何珊早就在这段感情里成了一个精神病。

说来可笑,居然有人因爱而病。

在爱之后是无尽的恨,何珊骨子里还是一个偏执的人,本该弥补这一切的人死了,那就由他的儿子去弥补。

她开始变得强势,享受操纵者的快感,而裴烬就是她的提线木偶,执线人怎么可能会允许木偶有自己的想法呢。

-

凌晨三点零六分,陆风炎是被吓醒的。

天边雷鸣不断,窗帘缝漏进惨白的月光,雨砸在防盗窗上噼啪响,潮湿的空气压得人胸口发闷。

陆风炎猛地睁开眼,额角不断溢出冷汗。

他摸过手机,屏幕亮起的光线刺得眼疼。

点开裴烬的聊天框,他发的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那里,裴烬一个字也没回复。

指尖悬在输入框上,打了个“你”,又删掉,“没事吧”又删掉,反反复复,最后输入框只剩一片空白。

都这个点了,裴烬应该都睡了,现在发消息过去会不会打扰到他?裴烬没有看手机吗?为什么不回消息?

心中疑虑飘着,却没有人为他解答。

窗外的风铃被风撞了一下,轻响钻进耳朵里,他想起梦里裴烬被黑影罩住的脸,额角的冷汗又冒了出来。

他又摸起手机,盯着对方聊天框踌躇半刻。

「随:睡了?」

「。开启了朋友验证,你还不是他(她)朋友,请先发送朋友验证请求,对方通过验证后,才能聊天。」

陆风炎盯着那行字,屏幕的冷光映在他眼底,瞳孔骤然收缩。

他退出微信,拨了电话过去,听筒里响了两声,突然变成了冰冷的机械女声: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请稍后再拨。

听筒从耳边滑下来,落在枕头上,发出一声闷响。

指腹的汗在屏幕上留下一圈湿痕,他的呼吸慢了半拍,胸口像被一只手攥住。耳边的嗡鸣压过了窗外的风声,陆风炎眨了眨眼,视线里的那行刺眼的提示字震得他心口发疼。

回忆里的裴烬似乎也是这样,只有一个大概的轮廓,虚虚的,他抓不住。

他点开朋友验证,输入又清空。

「随:?」

「随:你什么意思?」

消息石沉大海,他想去找裴烬当面问清楚,但又不确定对方是不是已经睡了,以及,存有着那几分的侥幸。

裴烬总是像虚影,是连陆风炎也无法触及的存在。

这样一个雨夜,他有太多问题都没有说出口,堵在心里,闷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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