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只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女,在宗族观念极重的刘家村,人微言轻,根本左右不了全村人的决定。她能做的,只有先说服吕氏,先保住自己这一家三口的性命。
吕氏站在她身边,听着祠堂里众人的争吵,身体抖得越来越厉害,抓着她衣袖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嵌进她的肉里。她的嘴唇哆嗦着,眼里满是恐惧,却始终咬着牙,没有说一句话。
祠堂里吵了整整两三个时辰。守的不肯走,走的不肯留,刘代重重地敲了好几下拐杖,也没能压下众人的争吵。时间接近子时也没有结果,只能长叹一声,让大家先回家,各自想想,三天后再聚祠堂,最终拿定主意。
人群渐渐散去,村民们一个个垂头丧气,脸上满是惶惶不安,回了各自的家。原本热闹的祠堂,很快就空了下来,只剩下满地的狼藉,和香炉里袅袅升起的香烟。
刘茜抱着刘炫,和吕氏一起回了家。
刚关上茅草屋的门,吕氏的眼泪就再也忍不住了,顺着脸颊哗哗地往下掉。她一把抢过刘茜怀里的刘炫,紧紧抱在怀里,身体靠着冰冷的土墙,滑坐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阿母……” 刘茜蹲下身,轻声喊了一句。
吕氏抬起头,眼睛红肿得像核桃一样,看着她,声音里满是绝望和固执:“茜娘,咱们不能走。你阿爷刚下葬不到一个月,坟头的土都还没干,咱们要是走了,谁给他上香烧纸?咱们刘家祖祖辈辈都在这里,列祖列宗都在这里,咱们要是走了,就是不孝,就是对不起列祖列宗,对不起你死去的阿爷啊!”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一句句,都透着古代妇人刻在骨子里的执念。
“更何况,” 吕氏哭得更凶了,低头看着怀里熟睡的刘炫,“我一个妇道人家,带着你一个女娃,还有阿炫这个刚满周岁的孩子,千里迢迢去逃难,路上全是乱兵,还有吃人的野兽,咱们娘仨,说不定半路就死在了荒郊野岭,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还不如留下来,好歹有个家,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就算是死,也死在自家的屋子里,死在你阿爷身边。”
刘茜看着她哭得浑身发抖的样子,心里也不好受。
她能理解吕氏的恐惧和固执。在这个时代,女子本就依附于丈夫和家族,丈夫死了,家就是她唯一的依靠,祖地就是她的根。让她抛下丈夫的坟茔,抛下列祖列宗的牌位,带着两个年幼的孩子去陌生地方,前路未知生死未卜,换做是谁,都会犹豫,都会恐惧。
可她不能让吕氏就这么抱着侥幸心理留下来。留下来,就是死路一条。
刘茜蹲在吕氏面前,耐着性子,放软了声音,一字一句地跟她说:“阿母,女儿知道您舍不得阿爷,舍不得祖地,舍不得这个家。可您看看,这些天逃过来的流民,他们哪个不是有家有业的?哪个不是祖祖辈辈住在自己的村子里?可乱兵来了,烧了他们的房子,杀了他们的家人,抢了他们的粮食,他们连命都保不住,还谈什么守祖地,谈什么尽孝?”
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戳中了吕氏心里最害怕的地方。
“阿母,您看看阿炫,” 刘茜伸手指了指吕氏怀里的刘炫,小家伙睡得正香,小嘴巴微微嘟着,“他才刚满周岁,是阿爷唯一的儿子,是咱们刘家唯一的根。您要是留下来,乱兵来了,咱们娘仨都活不成,阿炫也保不住。阿爷在天有灵,难道想看到他唯一的儿子,就这么死在乱兵手里吗?守着祖坟,守着祖地,可刘家的根断了,您到了地下,怎么跟阿爷交代?”
这句话,像是一把刀子,狠狠扎在了吕氏的心上。她抱着刘炫的手猛地收紧,眼泪掉得更凶了,却没有再反驳。
刘茜继续劝道:“阿母,南下南阳,路途是远,是艰险,可至少还有活下去的希望。咱们跟着村里的人一起走,人多势众,互相有个照应,总能走到南阳的。可留下来,就是必死无疑。您想想,是暂时离开祖地,保住阿炫,保住咱们娘仨的命重要,还是守着空房子,最后落得个家破人亡重要?”
她没有说自己是穿越的,没有说自己知道未来的历史走向,只能用眼前血淋淋的例子,用最朴素的道理,一点点磨掉吕氏的固执。
吕氏低着头,抱着刘炫,哭了很久很久,眼泪打湿了孩子的襁褓。可无论刘茜怎么劝,她最终还是摇了摇头,红着眼睛说:“我再想想…… 茜娘,你让为娘再想想……”
她还是松不了口,还是放不下心里的执念,还是对前路充满了恐惧。
刘茜没有再逼她。她知道,这种事,急不来。她只能等,等一个能彻底击垮吕氏最后侥幸心理的机会。
这个机会,没有让她等太久。
两天后的夜里,三更天,整个刘家村都沉浸在睡梦里,万籁俱寂,只有寒风呼啸的声音。
突然,村口传来了一阵疯狂的敲门声,还有撕心裂肺的喊叫声,划破了深夜的寂静。
“开门!快开门!乱兵来了!杜陵县城破了!”
整个村子,瞬间就炸了。
家家户户的灯都亮了起来,村民们衣衫不整地冲了出来,围到了村口。只见三个浑身是血、衣衫破烂的男人,瘫在村口的老槐树下,他们是村里派去六个去杜陵县城打探消息的,去了两天,只有他们三个活着回来了。
为首的年轻人,一条胳膊被砍断了,脸色惨白,气若游丝,看着围过来的村民,用尽全身力气喊着:“县城…… 县城破了…… 李傕手下的凉州兵昨天下午攻破了县城,县令被当众斩首了…… 城里的大户人家,全被灭门了…… 男女老少,死了好几千人…… 街道上全是尸体,血都流成河了…… 乱兵的前锋骑兵,已经离咱们村子,不到三十里地了!明天…… 明天一早,说不定就到了!”
这句话,像是一道惊雷,劈在了所有村民的头上。
整个村口,死一般的寂静。
片刻后,女人的哭喊声,孩子的尖叫声,男人的咒骂声,瞬间爆发出来,整个刘家村,彻底陷入了极致的恐慌和混乱之中。
茅草屋里,吕氏听到了外面的喊声,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瘫坐在了地上。她怀里的刘炫被外面的动静惊醒,哇哇大哭起来,哭声撕心裂肺。
吕氏看着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儿子,又抬头看向站在一旁,眼神沉静的刘茜,所有的固执、侥幸、犹豫,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她终于明白,刘茜说的都是对的。留下来,就是等死。
她抱着刘炫,趴在地上,嚎啕大哭,哭得肝肠寸断,像是要把这些天所有的恐惧、绝望、委屈,全都哭出来。哭了许久,她终于抬起头,满脸泪痕,看着刘茜,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茜娘…… 咱们走…… 咱们跟着村里人走…… 南下南阳…… 咱们走……”
刘茜悬了好几天的心,终于落了地。
她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一句话,转身就开始收拾行囊。
夜色里,她翻遍了整个茅草屋,把家里所有能带走值钱的东西,都一一整理出来。
家里仅剩的半袋粟米,用粗布袋子装得严严实实,这是他们路上唯一的口粮;几件缝补过无数次的粗布衣裳,还有给刘炫准备的厚厚的襁褓,路上能挡风御寒;父亲留下的几卷竹简,是《论语》《诗经》,还有几本医书,是原主父亲一生的心血,也是刘茜未来安身立命的依仗,她小心翼翼地用油布裹好,生怕被路上的雨雪打湿;还有吕氏压在箱底的那支廉价玉簪,是当年父亲娶她的时候,唯一的聘礼,吕氏视若珍宝,用布包了一层又一层,贴身放好。
她又找来了几块干净的布块,塞进了刘炫的襁褓里,路上孩子哭闹、拉屎撒尿,都能用上;还把家里仅有的两个粗陶碗、一把小匕首,都收进了行囊里,路上喝水、吃饭、防身,都能用到。
她收拾得很有条理,只带最实用、最必须的东西,没有带任何多余的累赘。她很清楚,千里逃难,带太多沉重的、没用的东西,会拖累行程。
夜色越来越深,刘家村家家户户都亮着灯,彻夜未眠。
整个村子里,到处都是收拾东西的声响,压抑的哭声,父母叮嘱孩子的声音,还有夫妻之间的争吵声。没有人知道,这条南下的路,到底能不能走到头;也没有人知道,前路等待着他们的,是梦寐以求的生路,还是更深的地狱。
只有刘茜,站在茅草屋的门口,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听着村子里此起彼伏的声响,眼神里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
她知道,踏出这一步,前路依旧是九死一生,依旧是颠沛流离。
可只有踏出这一步,他们才有活下去的希望。
这场乱世里的逃难,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