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的余晖,把母子二人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身后是滚滚东流的长江,身前是连绵百里的曹营,是她阔别了八年的故人,是未知的前路与风波。
曹冲紧紧攥着母亲的手,小小的手心微微出汗,却没有半分退缩,昂首挺胸地跟着母亲的脚步,一步步走向大营正门。
大营正门,是两丈多高的包铁寨门,两侧各有一座望楼,数十名手持长戈、身披铁甲的亲卫守在门口,眼神锐利如鹰,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进出的人。寨门之外,挖了深深的壕沟,架着吊桥,但凡有任何异动,吊桥立刻便会拉起,弓弩手会瞬间万箭齐发。
看到刘茜牵着一个少年,径直朝着寨门走来,守门的屯长瞬间绷紧了神经,一挥手,两侧的亲卫立刻横戈上前,拦住了二人的去路。为首的校尉手按腰间佩刀,厉声大喝,声音里满是杀气:“来者何人!军营重地,丞相行辕所在,岂容闲杂人等擅闯!速速退去,再敢上前一步,休怪我刀下无情!”
数十支长矛瞬间对准了刘茜与曹冲,矛尖闪着寒光,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曹冲下意识地往前站了半步,挡在了刘茜的身前,小小的身子绷得笔直,没有丝毫惧色。
刘茜轻轻把儿子拉回身后,神色平静,没有半分慌乱。她抬手,将那枚羊脂白玉佩递到了那校尉面前,淡淡开口,声音清冽,字字清晰,落在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烦请将军通禀丞相,就说环如君,携七郎君曹冲,归来求见。”
一句话落下,现场瞬间死寂。
那校尉的目光落在玉佩上的瞬间,瞳孔骤然收缩,握着刀柄的手猛地一顿,连呼吸都屏住了。
他在曹操身边当差多年,从许昌武平侯府,到如今的丞相府,整整十年,自然认得这枚玉佩。这是丞相年少时便贴身携带的私印玉佩,除了丞相本人,唯有当年最受宠的环如君,曾持有这枚玉佩,凭着它,可自由出入司空府任何地方,可调丞相的亲卫虎贲。
他更知道 “环如君” 三个字,还有 “七郎君曹冲”,意味着什么。
那是八年前,丞相最宠爱的侍妾,带着丞相最看重的儿子曹冲,一夜之间离奇失踪。丞相得知消息后,疯了一样派人寻找,几乎翻遍了整个天下,找了整整八年,都没有半点音讯。这些年,但凡有人敢提起环如君三个字,都会触到丞相的逆鳞,轻则贬斥,重则杀头。
八年来,无数人都说环如君与七郎君早已死在了乱军之中,可丞相始终不信,从未停止过寻找。
如今,在这两军对峙的前线,在这剑拔弩张的乌林大营门口,消失了八年的环如君,竟然带着已经长成少年的七郎君曹冲,突然出现在了这里?
校尉只觉得脑子里 “嗡” 的一声,像是被惊雷劈中,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他双手颤抖着,小心翼翼地接过那枚玉佩,翻来覆去地核验,玉是真的,上面的私印也是真的,是丞相那枚独一无二的贴身玉佩,绝无半分仿造的可能。
他再抬眼看向眼前的女子,一身素色深衣,气质温婉从容,眉眼间的轮廓,依稀还是八年前那个环如君的模样,只是多了几分历经岁月的通透与沉静。她身边的少年,眉目间像极了丞相,尤其是那双眼睛,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看便知是丞相的亲生骨肉。
校尉瞬间回过神,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哪里还有半分刚才的凶戾。他立刻对着身后的亲卫厉声喝道:“都把兵器放下!瞎了你们的狗眼!这是环如君和七郎君!”
亲卫们瞬间懵了,连忙手忙脚乱地收起了长矛,一个个面面相觑,眼里满是震惊与不敢置信。
校尉双手捧着玉佩,躬身递还给刘茜,对着她深深躬身行礼,腰弯得几乎要折到地上,语气瞬间变得恭敬无比,连声音都带着一丝颤抖:“末将眼拙,不识如君尊驾,多有冒犯,还望恕罪!如君稍等!末将这就去中军大帐,通禀丞相!”
他不敢有半分耽搁,甚至不敢多问半句,转身就疯了一般冲进了大营,一路疾驰,朝着中军大帐的方向狂奔而去,连头盔跑歪了都顾不上扶。
“环如君带着七郎君回来了!”
这个石破天惊的消息,如同惊雷一般,从营门开始,一层层往大营深处传去。
先是守门的亲卫们炸开了锅,一个个凑在一起,窃窃私语,脸上满是震惊;紧接着,消息传到了临近的各营,正在操练的将领们听到消息,一个个惊得手里的令旗都掉在了地上,连忙带着亲兵往营门方向赶,想要确认消息的真假;再往里,各营的将军、谋士、幕僚属官,听到消息后,纷纷面露震惊,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八年前,环如君带着七郎君离奇失踪,丞相找了整整八年,几乎把天下都翻遍了,都没有半点音讯。所有人都以为她们母子早已不在人世,可如今,竟然在两军对峙的关键时刻,突然出现在了乌林大营的门口?
这简直是太不可思议了!
可消息是守门的亲卫屯长亲口传出来的,还有丞相贴身的私印玉佩为证,由不得人不信。
一时间,整个绵延百里的乌林曹军大营,因为这个消息,瞬间掀起了轩然大波。
而此时的中军大帐内,曹操正坐在主位上,看着案上铺开的长江舆图,听着麾下的将领与谋士们议事。
他穿着一身玄色的锦袍,头戴丞相冠,五十四岁的年纪,鬓角早已染满了风霜,眼角的皱纹深如刀刻,可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带着睥睨天下的枭雄意气。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掩不住的疲惫与烦躁。
帐内,蔡瑁、张允正低着头,汇报着水师操练的近况,语气里满是忐忑。北方的士兵依旧晕船严重,水土不服,营里已经有不少士兵染了疫病,上吐下泻,高热不退,医官束手无策,军心浮动。而对面的周瑜水师,日日在江面上挑衅,数次小规模交锋,曹军都落了下风,帐内的气氛压抑得可怕。
曹操听着蔡瑁的汇报,脸色越来越沉,猛地一拍案几,厉声喝道:“练了半个月!连站都站不稳!要你们何用!连周瑜三万水师都挡不住,我要这十万水师,何用!”
蔡瑁、张允吓得 “噗通” 一声跪倒在地,连连叩首,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帐内的文武百官,一个个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谁都知道,丞相近日因为水师操练不利、军中疫病蔓延的事,怒火正盛,谁也不敢触这个霉头。
就在这死寂的时刻,帐外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那校尉疯了一般的呼喊,声音都变了调,带着极致的震惊与激动,穿透了厚重的帐帘,炸在了整个中军大帐之内。
“丞相!大喜!大喜啊!!”
“环如君!是环如君回来了!带着七郎君就在大营门口,求见丞相!!”
一句话落下,整个中军大帐,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帐内所有的人,都僵在了原地,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一个个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跪在地上的蔡瑁、张允,也忘了叩首,僵在原地,面面相觑,眼里满是骇然。
主位上的曹操,猛地抬起了头,握着案几的手骤然收紧,指节瞬间泛白,连骨节都发出了 “咯吱” 的声响。他那双锐利如鹰的眼睛里,瞬间掀起了滔天巨浪,先是极致的错愕,再是不敢置信,最后是翻涌的、压抑了八年的狂喜与激动。
他猛地站起身,动作太急,带翻了身前的案几,竹简、笔墨、舆图散落了一地,他却浑然不觉。
他死死地盯着帐门口,声音因为极致的激动,都变得沙哑颤抖,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一字一句地问道:“你……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谁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