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炩以为,自己会跟着这支队伍,一直走到钧台城。
变故发生在第十五天。
他们穿行一片地势低洼的沼泽地,这里的符光稀薄。
一声短促的尖叫骤然响起。
是队伍中间一个约莫十三四岁的少女,脚下看似坚实的草甸突然塌陷,泥浆瞬间淹到她腰部。
更可怕的是,泥浆中猛然探出数条黏滑乌黑的触须,缠住她的腰肢和手臂,正向下拖拽。
“丫头!”少女的母亲凄厉哭喊,却被旁人死死拉住,那沼泽范围不明,贸然去救只会搭上更多人。
时炩离得不远。她看到少女惊恐瞪大的眼睛,看到那触须上密布的吸盘和倒刺,正撕扯着少女单薄的衣衫。
几乎没有犹豫,她反手抽出黑剑,几步冲到沼泽边缘,一剑斩向缠得最紧的那条触须。
剑锋陷入黏腻的□□,有一股很大的阻力。
触须受痛,猛地收缩,另一条却从侧面甩出,速度快得惊人,时炩侧身躲过。
但脸上的布条被触须末端的倒钩扯住,骤然散开。
时炩的脸,就这样毫无遮掩地暴露在潮湿冰冷的空气里,暴露在周围所有人骤然投来的目光中。
那是一张怎样破碎的脸。
看着并不像普通的疤痕或胎记,仿佛被巨力生生揉捏撕裂后,又草草拼接起来的碎肉一样。
和他们预想中的伤痕简直天差地别,甚至比眼前的妖魔还要可怖。
只有那双栗色的眼睛,沉静的像死水一般,此刻正因突如其来的暴露而闪过一丝愕然。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连那沼泽中的魔物都似乎顿了一下。
下一刻,时炩眼神一厉,手腕猛转,黑剑顺势彻底斩断那条触须,同时左手探出,抓住少女的手臂,用尽全身力气向后一拽。
泥浆飞溅,少女连同断掉的触须一起被拖上坚实地面,滚倒在母亲怀里,吓得浑身发抖,只剩呜咽。
而时炩踉跄后退两步才站稳,手里还握着滴落黑浊液体的剑。
脸上没了布条遮蔽,她能清晰感觉到冰冷空气拂过每一道凹凸不平的伤疤,也能清晰看到,周围那些原本充满焦急的面孔,此刻是如何迅速被惊骇,恐惧乃至嫌恶取代。
离得最近的几个散修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抱着少女的母亲,在确认女儿无事后,抬头看向时炩,嘴唇哆嗦着,那句谢谢卡在喉咙里,最终化成了一个匆忙移开带着惧意的眼神。
之前被她救过的散修走上前,脱下自己的外衫递过来:“先遮上。”
时炩没接。她弯腰,从地上捡起碎裂的布块,它们已经污浊不堪,无法再用。
她沉默地撕下自己里衣相对干净的一角,重新蒙住口鼻以下,只露出那双过于平静的眼睛和伤痕累累的额头。
然后,她走到水洼边,默默清洗剑上的污秽。
队伍重新安静下来,继续前行,但气氛已截然不同。
窃窃私语声像沼泽里的气泡,在灰雾中时隐时现。
“……那张脸……是人是鬼?”
“怕是染了魔气吧……”